屋里四下安静无声，他蜷缩着两条腿坐在床上，仰头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嘶哑地呼出一口炙热的气。

他不是个喜欢拍照的人，跟很多一线刑警一样，手机相册基本全是现场图和各类案件细节报告；再往上翻到几天以前，一张裹尸袋碎片照片背景中却出现了步重华的身影，略微侧着头，剪裁考究的衬衣袖口卷在手肘上，戴着污渍斑斑的勘察手套，长身而立，腰背笔挺，正衝手下低声吩咐什么。

“不行，怎么还是不行？”他开始真的焦虑起来，心想：“我不能让人看出来，再这样下去他们会发现的，步重华也会发现的！”

床头手机消息一震，吴雩蓦然睁眼，条件反射似地翻身坐起，抓起手机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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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雩摁开手机，神思不属，下意识地打开相册。

他遇见步重华就像是遇见王子的灰姑娘，对方那么光彩夺目、前途无量，偏偏又清白完美没有一丝污点，让他从生下来就注定一生无法企及，还肯对他这么好。

屋内一片静寂，良久后吴雩对着镜子，生疏而小心地提起嘴角，尝试着再笑一笑。

越野车发动调头，汇入街道，融进晚高峰车流中向南城区方向驶去。

嗡！

——很久以前吴雩曾经以为，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过是来到这里面对那一双双雪亮的照妖镜，后来他才发现，比照妖镜更可怕的，是步重华越来越滚烫的注视，但发现这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那是在垃圾场，姓步的亲自带人翻垃圾山找编织袋，渴了喝凉水，饿了啃麵包，累了就在车上假寐片刻，爱干净的精英阶级顶着一身腐肉味儿两天没洗澡，回局里后在值班室里衝了整整俩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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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重华太聪明了，这个人对一切犯罪的直觉，都敏锐得令人害怕！

“……”

吴雩突然一骨碌坐起身，下了床，跪在地板上，

——但校草就是校草，即便狼狈成这样也还是很英俊。

吴雩深呼吸两口，尝试放鬆下来，然后弯起眉眼勾起嘴唇。

幽幽荧光映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许久后，吴雩慢慢坐回去，靠在床头。

是在南城区，您着急吗？我上登记处翻翻去？”

但这次感觉就怎么都不一样了，镜中那张脸就像个被吊起了线的木偶人，眉眼唇鼻都写满了拘谨，每根毛孔中都冒出僵硬，因为力道控製过大嘴角甚至有点微微发颤。

看看你自己，内心深处一个嘲讽而冷静的声音说：瞧瞧，就像个参加完舞会被打回原形的灰姑娘。

他像是在舞会上沉溺太久的灰姑娘，忘了一切伪装都是有时限的，待到午夜钟声响起时，才惊觉自己几乎忘记了跑出王宫的路。

床对面镜子里映出他的侧影，黑髮凌乱，皮肤苍白，唇角天生向下落。可能由于心里总是有事的原因，久而久之影响了面部神态，下颔线收得极紧，让人多看一会便油然升起紧张拘束之感。

他看见自己嘴角勾起，正在笑。

不行，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再试一次。

吴雩平生没有多少机会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笑起来的模样，蓦然一惊，条件反射笑意收敛，镜中那张脸顿时恢復到死气沉沉的模样，要死不活地回瞪过来。

其实那位精英上司的五官更加冷淡锐利，但不会给人这种感觉，步重华的面相是更加立体而舒展的。

吴雩看着那张照片，心底慢慢涌起一丝暖意，这时眼角余光无意中瞥见镜子，愣了下。

然而就在那瞬间，更加紧张焦虑的情绪从五官七窍破闸而出，甚至连深藏在灵魂最底的恐惧都再也抑制不住，从瞳孔深处闪出了一丝瑟缩的端倪。

步重华说：“内网上有，找到立刻给我发过来。”说着一拉手剎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