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觎将武器抛给身边的谢榆，好脾气地蹲在李景焕面前，俯身耳语：

卫觎没有抬眼看少女的表情，只在心里想：若她怕了他，那么他便遣亲卫送她回家，自己不进城了。

“小舅舅，咱们回家吧。”

身后那片已无足轻重的血腥与哭喊，被簪缨抛在脑后, 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李景焕失血过多，却还未完全昏去，听着那一字字的詈诅，用尽全力吐出这一句。

明知都被她看在眼里，卫觎未回头，只瞥视庾灵鸿，“我的人听不见。”

女孩的安慰声音柔软动人, 比之更乱人心弦的, 是手背上生出了不易察觉的痒意。卫觎未收回那只手, 始终任由她拉着, 闻言一默。

可惜光影摇曳, 加之时过太久，已经看不出太多痕迹。

“我是不是人不紧要，从今以后，你娘就是一条狗了。犬子，保重。”

在户籍最贱的兵丁面前，曾经高居云端的六宫之主，最后一分可怜的尊严也被狠狠碾在脚下。

今晚的星星真亮啊。

敢伤阿奴，就是这个下场。

“你不是人……”

“记牢了，庾灵鸿唯有一种死法，便是等着你的好儿子哪一天看不下去，亲手用刀子捅进你心脏，帮你解脱痛苦，否则，我保你长命百岁，日日做狗。至于太子殿下，从此刻开始，你可以考虑是容忍生母受尽折磨，还是亲手弑母了。

却没等走到近前，他低垂寡淡的视线里出现一双小巧秀致的珠花绣鞋。

一声一泪，杜鹃啼血。

谁说唯死才恐怖，只要卫觎愿意，他可以让一副人身，便是一座活地狱。

簪缨纯稚亲近的目光，看进这个甲上还沾着血的男人眸海深处。

“她若在天有灵，当羞与此妇共侍一夫。”

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主动覆在他干燥手背之上。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卫觎似乎满意了，收槊而立，微垂的眼睫在鼻梁两侧打下浓重阴影，与敞开庙门里正对着他的一尊泥胎怒目罗汉，姿态何其接近。

“千万都别想着自杀，谁先死，剩下的那个，只会长久地活着，体验百倍于今日的屈辱。”

吼叫，在暗夜的山野，格外透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兽性。簪缨听着震耳欲聋的吼声，忍不住抖着手站起来，手心里满是汗水。

说罢，他起身，稳步向簪缨走去。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下意识向那变得有点陌生的背影蹭去一步。也仅是一步。

小手包大手，有些可笑的徒劳，女孩却牢牢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拿帕子踮脚给他擦了擦脸。

走过为小舅舅背槊的谢参将身边时，她特意往谢榆脖子上留意了几眼。

簪缨明眸轻眨, 长长呵出一口气。

“很好。”

夜凉如水, 夹道的火光薰炙明亮，二人牵着手离开石子冈。

他非但要让他们感受生的痛苦，连他们唯一的死法也写定。

她的目光转回小舅舅脸上, 见他一句话也不说，轻敛的眉睫掩住眸色, 不知在想什么，微顿, 过了一会才道：“卫娘娘在天上可以安息了。”

她知道今后的日子自己再也不会想起幼年遭受的虐待，不会因庾氏的诅咒而受困阴霾之中，不会做噩梦, 不会怕雷声……因为有个人用以牙还牙的方式，为她连本带利都讨了回来。

庾灵鸿在这一刻，想死的心都不足以形容五内悲愤。可为了焕儿，她喉咙嘶裂地大声吠叫：“汪！汪！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