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了虎头帽的孩童举着糖画，身侧，跟着提了大包小包，头脸包在风帽里的高大汉子。露在外头的那双眼，满是笑意地注视着正围在他身旁兴奋转圈的孩童。

没有抬头，贺七娘将眼睛埋在袖间，蹭了蹭，瓮声瓮气地答。

可如今，铺子已有雏形。阿耶，您到底在哪儿啊？

贺七娘虽也在深夜，用被褥覆住头脸，然后不住安慰自己。许是这时，阿耶还未到此？这没消息总好过得到坏消息。

一时之间，这小小一方天地再度恢复静谧。

“余娘子怎的来了？今儿这天气，还得给城内送水吗？”

“擦下。”

转过身，贺七娘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指间绕着那方软帕无意识把玩，察觉到身侧人视线时有扫过，贺七娘歪头看向方砚清。

却也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在他们各自心间。

孩童清脆的笑声打破静谧，贺七娘猛然回神，朝街前看去。

想到远松那副模样，贺七娘不免倒吸一口凉气，在心底为栴檀竖起拇指，赞一声巾帼不让须眉！

“无事，你喜欢便好。”

“远松不在”

“怎么？”

手腕被松开，埋在业已濡湿的袖间，贺七娘嗅得那抹淡雅香气远离，手不自觉地攥紧，将那帕子牢牢捏住。

————

“嘶。”

但心底的失落到底无法散去，她日日天一亮，便只得借筹备酒肆一事来转移注意力。

自昨夜之后，二人头一遭相视而笑。随后，又各自像想起什么一样，飞快别开眼，继续去忙各自的事。

要么，还是捎带着也酿上他那一份吧。

“远松他这是？”

帕子都还抵在眼下，贺七娘目视远松龇牙咧嘴地走来，然后双手接过方砚清手中的宣纸。

又过了一会儿，贺七娘终是移开手臂，转用那帕子轻轻擦拭着眼下。淡淡的竹香好似被混进了一抹酒香，令人无端联想到了青竹佳酿。

“怎么？”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来的方砚清轻声问到。

“是。”

去倒像是苇絮跨过千山，自洛水村的河畔，纷纷飘来她的身边。

可惜，还未来得找人证实，她的注意力就被远松手中的笔墨所吸引。宣纸上，鸾翔凤翥书了三个大字——“酒半酣”。

话未落音，一道身影自街角拐出，单手撑腰，拖着腿慢慢走来。

“贺掌柜，在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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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怀憧憬地从洛水村跑来伊州，却还是没能探听到一丝阿耶的行踪。

“嗯”

“咦，那里好像还有些灰，我再擦擦，再擦擦。”

“是挺喜欢的。”

“被收拾了？”方砚清语气淡淡。

“拓这三字做门匾，另单取酒字制为酒旗。”

未被追问，只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被人轻轻握住手腕抬起，然后，有人在她的手心处放进一方软帕。

贺七娘微笑着点点头。

“风迷了眼”

心道，虽然这个门匾好像没有鼎昌柜坊、第一楼之类的名号念上去那般响亮，但到底也是方砚清的一片好意，还是不要再挑剔了。

“被栴檀收拾了。”

俩人各自忙着，方砚清端坐于柜后，提笔专注于手下的账册。

而贺七娘则是将先前拭泪的帕子叠好塞进衣襟，打算洗干净后再还给方砚清。然后抓起一旁的抹布，又开始奋力擦着铺子里各种家私摆设。

腊月已至，又是一年岁末，也不知阿耶现身在何方兜兜转转，若连上那场旧梦，这时光长得她都快要记不清阿耶的音容笑貌了。

正是想着，身后不远处的方砚清已是唤道：“远松。”

爽利的笑语自门外传来，贺七娘闻言眼神一亮，忙是丢开抹布，将手洗了洗，然后一面在围裙上擦着手，一面朝外头迎去。

贺七娘目送二人走远，调转身子，跟上方砚清的脚步，小声同他打听。

贺七娘定睛一看，正是远松。而在他身后跟着的，提着扫帚信步走来之人，恰是栴檀。

“咳，我去看眼你造的账册。”

远松应是，将宣纸叠好收起，拖着腿一步步走远。栴檀也随之将扫帚放回原地，跟了上去。

灵光一闪，贺七娘猜到了这三个大字的用途。果不其然，方砚清那边也已开口。

原本落在远松身上的疑惑目光咻地移向栴檀，见其一脸坦然，贺七娘心中突地有了一个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