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节(7/10)111  世子火葬场纪事(重生)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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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的?  裴源行眉眼半阖,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手里的吉祥结。  罢了,跟一个吉祥结置气算什么。  他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梳妆台上的匣子,欲要把吉祥结放进匣子里。  匣子里还躺着他送她的那块玉佩。  她没有带走。  想必那套红宝石头面首饰她也留下了  裴源行脸色越加郁沉,手中的吉祥结被他紧攥成一团,几乎变形瞧不出它原本的模样来了。  那日他在玉器店里挑选玉佩,铺子里的那位掌柜好生聒噪,恨不能将店里头的玉器尽数兜售给他。  什么吉祥如意、事业顺达,长命百岁……  他特意挑了一块带有牡丹花花纹的玉佩,就是想要她此生平平安安,再也不要遇到任何灾祸。  浓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的失落,他将吉祥结丢入了匣子里,轻轻合上了匣盖。  不要便不要吧,不过是用银钱买来的东西,本就不值什么。   鲍掌柜虽事先打过招呼, 说宅子偏小了些,云初自己亲眼瞧过后,倒很是满意这栋宅子。  宅子并不如何的小, 鲍掌柜这般说, 许是因见她先前住在云宅, 嫁人后又一直住在侯府,怕她住进这栋宅子会觉得委屈。  云初弯了弯眉, 看向青竹和玉竹:“接连忙了两日, 你们也定是累坏了,东西且都先归拢在一处吧,改日有空了再慢慢收拾也无妨。”  正房坐北朝南, 东侧和西侧各有三间厢房, 云初已盘算好了, 西侧的耳房稍微整理整理, 用来让她调制香料,西厢房青竹和玉竹一人住一间, 东厢房一间用作厨房, 另一间则可以用来堆放杂物。  玉竹一面整理着衣物, 一面说道:“奴婢知道少夫人心疼咱们,但趁这会儿还有精神, 奴婢还想将东西再规整规整,免得要用东西的时候找不到。”  云初忙道:“这称呼还是早些改了吧, 我既已和裴世子和离了, 往后便别再叫我少夫人了。”  玉竹动作一顿, 方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耳尖染了点红,道:“是, 那奴婢还是依着老规矩,叫您二姑娘吧。”  青竹忽而想起了一桩事:“这两日发生了那么多事,奴婢倒忘记将奴婢听到的一桩新鲜事告诉您了。”  玉竹眉毛一挑,忙问道:“什么新鲜事?青竹姐姐,你快别卖关子了,倒是赶紧说呀。”  云初嘴角微微翘起,宠溺地捏了捏玉竹的脸颊:“你这丫头,性子还是这般急!”  “二姑娘可还记得老侯夫人的屋里头的竹桃姑娘不?”见云初点头,青竹又继续道,“那竹桃姑娘倒是个性子好的,每回见到奴婢,总还会跟奴婢聊上几句。听竹桃姑娘说,前几日那个盈儿姑娘惹得侯爷动了大怒,侯爷命人收拾好行李,将盈儿姑娘和她身边的贴身丫鬟一道遣送回她们老家去了。”  云初的眼底闪过几分疑惑:“好端端的,怎地这般突然?”  青竹眉头微微蹙起:“奴婢也闹不清楚,约莫是那帕子的事,如今闹得满京城都知道盈儿姑娘是什么样的人了,落得个声名狼藉,侯爷怕她坏了侯府的名声,便赶她走了吧。竹桃姑娘说,老侯夫人身边的冯嬷嬷很是凶狠,死命地催着盈儿姑娘赶紧收拾了东西走人,见盈儿姑娘赖着不肯走,还奚落了她一番呢。”  青竹顿了顿,感叹道,“唉,平日里奴婢瞧着冯嬷嬷待盈儿姑娘那样巴结,还以为冯嬷嬷跟老侯夫人一样,是真心疼盈儿姑娘的呢,合着闹了半天,前脚刚出了事,冯嬷嬷就变脸变得厉害,比戏班子里的人还会演戏!”  玉竹在一旁插嘴道:“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互相折磨一番也是早晚的事。俗话说得好,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但凡那日盈儿姑娘不起那坏心思,也不至于如今惹得一身骚,名声尽毁……”  两个丫鬟你一句我一句地还在议论着侯府里刚闹出来的新鲜事,云初却想起前世冯嬷嬷和盈儿姑娘去听雨居送年货的事。  那会儿冯嬷嬷和盈儿姑娘一搭一档,谁曾想,隔了一世,盈儿姑娘还未在侯府住了多久,情况便已大不一样了……  和离一事本就瞒不住人,侯爷更是比府里的其他人更早得知了此事。  他在书房里生了好一通闷气,差了下人去将裴源行叫过来问话。  当差的哪敢耽搁,小跑着去了居仁斋,叫风清进屋传个话,说是侯爷有要紧事找世子爷。  下人来回禀时,侯爷大怒:“叫那逆子给我滚进来!”  见裴源行走了进来,侯爷剜了他一眼,命道:“跪下!”  裴源行依言跪在了地上。  “你和离了?”  裴源行面色如常:“是。”  侯爷微眯着眼眸:“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气死我不成?和离那么大的事,你倒好,跟儿戏似的,一声不吭地就决定了,若不是户部的人差了人来告知我,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你当我是死了还是怎么?”  “儿子不孝,是儿子的错。”  侯爷气得不轻,脖子上青筋凸现:“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和离,是怕外头戳我们北定侯府脊梁骨的人还不够多吗?”  裴源行仍跪着,腰板却挺得笔直。  “现如今全京城的人都在传闻我们侯府苛待救命恩人,此事还没消停呢,你这边又闹出和离之事。你个逆子,你这么做,是生怕侯府遭的骂名还不够多?”  裴源行薄唇紧绷:“是儿子的错,儿子听凭父亲责罚。”  侯爷气得伸手点了点他:“你现在是腰杆子粗了,以为自己是世子,我便不舍得对你动用家法了?”  他朝屋门外扬了扬下巴,“去,给我去院子里跪着!”  裴源行起身去了院子,撩起衣袍下摆跪在了院子中央。  见裴源行跪在了院子里,侯爷问道:“王寒来了吗?”  王寒是侯府负责行罚的人。  “回侯爷,王寒在外候着。”下人回道。  “那便叫他开始吧,二十鞭,一鞭也不许少!”  下人看了看跪在院子里的裴源行,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不决:“二十……鞭?侯爷……”  “给我抽,狠狠地抽,若敢手下留情,连王寒一并重罚!”  下人赶忙应了声退下了。  得了命的王寒知道侯爷是下了狠心的,哪敢手下留情,扬起鞭子便朝着裴源行的后背狠狠落了下去。  裴源行嘴唇抿得紧紧的,面色微变,额头已经是汗涔涔的一片,一滴滴冷汗滴落在青石板上。  饶是这样,他也没说出一句求饶的话。  王寒抽打着鞭子,侯爷负手站在了院子里:“打,继续打,打到他吃了教训为止!”  “十七、十八……”王寒嘴里一面高声地数着数,一面抽打着裴源行。  侯爷仍铁青着脸打量着这一切,太夫人身边伺候的冯嬷嬷已神色慌乱地走了过来。  侯爷转过身去,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怒气:“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冯嬷嬷瑟缩着朝后退了一步,想到自己的来意,又只得硬着头皮禀道:“老奴惊扰到侯爷,实属该死,还请侯爷赎罪。”  侯爷连半分面子都不愿给她:“知道自己该死,就赶紧退下!”  “老奴这会儿过来,是瞧着太夫人的情形更严重了,太夫人她……她失禁了!”  谁承想太夫人受了此番刺激,能一下子病得这般厉害。  侯爷不耐烦地紧拧着眉头:“既是病了,那便去找太医,跑我这里来跟我说这些又有何用?冯嬷嬷,我看你这差事当得越发好了!”  冯嬷嬷心下一跳,赶忙垂下了头:“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罢了,我随你去看看。”侯爷忽而停下脚步,走到裴源行跟前。  “领完这二十鞭,你便在此跪上三个时辰,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回到居仁斋,裴源行已是面色苍白的像个死人。  在跳动的烛光下,素面直裰上的斑斑血迹格外渗人。  风清有些慌乱地别过脸去,忙找了膏药出来。  他小心地剪开已经黏在伤口上的衣裳,也不敢下手太重,轻轻地将膏药涂抹在伤口上,心里不由得埋怨上侯爷了。  侯爷也是的,世子爷和少夫人这和离都已和离了,罚了世子爷又能如何,难不成世子爷被罚得狠了,少夫人便愿意回来跟世子爷搭伙过日子了吗?  风清心中对侯爷生了怨气,嘴巴也就有些憋不住了。  “鞭子也抽了,也算是罚过您了,侯爷怎地还罚您跪呢?如今这大冬天的,院子里的青石板硬得跟什么似的,又冷得要命,跪上三个时辰岂是常人能受得住的?”  裴源行唇色微微有些发白,只觉得心口酸涩闷胀得厉害。  跪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不好受,那跪在祠堂的青石砖地面呢?  他没法不想起前世。  是他,罚了云初跪祠堂;是他,要云初在祠堂跪足两个时辰。  祠堂的青石砖地面,不也是又硬又冷吗?  他是个男人,身强力壮且腿脚完好,跪了三个时辰后尚且感到腿脚发麻,更何况前世那会儿,云初的腿上还带着伤。  其中的苦楚,不言而喻。  跟云初当初的遭遇相比,他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脸觉得委屈、觉得不公?  裴源行一夜无眠。  倒不是趴在床榻睡不好,这些日子来,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洗漱完从净房出来,视线掠过空荡荡的罗帐,裴源行眉梢微动,大步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匣盖,将放在匣子里的吉祥结取了出来。  他低垂着头,视线停留在吉祥结上。  吉祥结编织得甚是精巧,显见得当初编结它的那个人是花了些心思的。  也不知是想起了前世的种种,还是空无一人的屋子让他莫名地不习惯,他突然就觉着闷得慌,心口像被堵住了一般透不过气来。  裴源行下意识地握紧了掌心里的吉祥结,转身出了屋子。  守在外头的小厮风清见他一副行色匆忙的样子,赶忙跟了上去:“世子爷,你还伤着,怎么就起来了?”  裴源行充耳不闻,脚步未停地继续朝前走。  “世子爷,您这是去哪?”风清脑子里灵光一闪,“您该不会是要去看望少夫人吧?”  昨日侯爷罚世子的时候,世子硬是没肯说是少夫人提的和离。  他大约是怕侯爷把气出在少夫人身上吧。毕竟如今外头都在传侯府恩将仇报,侯爷那么要面子的人,定是要罚个谁来出出气。  裴源行身形一顿,幽深的眼眸对上风清的眼睛:“你知道她住哪儿?”  风清摇了摇头:“小的不知道。”  裴源行脸色微沉地收回目光。  既然不知道,又在这里瞎嚷嚷些什么!  风清自认察觉到了主子的心事,忙又跟上说了句:“小的虽不知道少夫人眼下住在哪儿,但月朗定是知道的。”  裴源行仍快步走着,身子却僵硬了一瞬。  “小的听月朗说,他在李记烧鸡店看到青竹在那里买吃食。世子爷您也知道月朗那小子的,他就是个闷葫芦,心里明明是心悦人家青竹的,可每回见着青竹,总是话还未说上一句,就涨红了脸,顶没出息的样儿!”  裴源行轻咳了两声,面上露出几分不耐。  风清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话太多,惹得主子不耐烦了,忙正了正脸色,继续道:“月朗他好不容易见到青竹一面,心里乐开了花,就悄悄跟在青竹后头,远远瞧见青竹进了一栋宅子里,想着她眼下定是已经有了落脚之处,这才觉着放心了。”  风清忍不住埋怨道,“月朗但凡长着一张会说话的嘴,这会儿早把青竹娶回来当老婆了,每日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过日子,多好!”  裴源行掀起眼皮,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嘴那么会说,也不见你有老婆孩子热炕头!”  风清摸了摸鼻子,愣愣地摇了摇头没敢接话。  世子爷这是恼了?  难不成世子爷气他整日不好好当差,光会议论些八卦消息?  风清垂头耷脑地跟在后头,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了。  须臾,裴源行的声音在近旁响起:“你别跟着了。”  风清“哦”了声欲要退下。  “等等!”  风清动作一顿,垂手立在一侧:“世子爷?”  裴源行抬手按了按眉心:“去把月朗叫去我书房,我有话要问他。”  风清应了一声是退下了。  月朗依着主子的吩咐,径直去了居仁斋。  世子爷坐在案桌前,把玩着手里的吉祥结。  月朗半垂着脑袋,等了许久都不见主子发话。  他偷偷瞄了眼面色凝重的世子爷,心中的忐忑更甚。  屋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静默半晌,才听得裴源行开口问道:“你昨日见着青竹了?”  月朗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世子爷,怔忪了一下才回道:“回世子爷的话,小的昨日的确见着青竹姑娘了。”  裴源行抿紧了唇,漆黑的瞳孔里有瞬间的松动,转瞬即逝。  他微阖着眼,指尖摩挲着捏着掌心里的吉祥结:“她……她们过得可还好?”   月朗挠了挠头皮:“过得还好吧。”  他是个老实的, 主子问什么,他绝不敢隐瞒半句,于是想了想忙又补充道, “小的也不清楚, 只是昨日遇到青竹姑娘, 见她笑容明媚,想来她们的日子应该能过得去。”  也怪他胆儿小, 昨日原该上前问几句的。  主仆三人孤零零地住在一栋宅子里, 无依无靠的,指不定日子过得有多艰难呢。  他眉头紧锁着,脸上的担忧神色尽数落入裴源行的眼中。  裴源行站起身, 道:“你跟我出一趟门!”  月朗乖乖地低垂着头, 跟在他后头出了书房。  守在书房门外的风清见主子是要出门的意思, 习惯使然, 忙跟了上去。  裴源行脚步一顿,半眯着眼看向走在后面的风清。  风清在他的注视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世子爷这气还没消哪?  裴源行沉声道:“你留在府里!”  风清留在原地, 讪讪地抓了抓耳朵。  世子爷是不是见到他就心烦, 觉得他嘴碎太聒噪, 不耐烦带着他一道出门办事?  哎呀呀,真是冤死他了, 下回便是打断他的腿,他也断不会在世子爷跟前再多嘴什么了……  裴源行上了马车, 月朗这才反应过来他还不知道主子要去哪呢, 忙隔着车帘耿直地问了句:“世子爷, 您这会儿要去哪儿?”  裴源行将车帘挑开一角, 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车壁:“知道她住哪儿吗?”  月朗傻愣愣地想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世子爷问的可是少夫人现住的地方?”  裴源行极轻地“嗯”了一声。  “世子爷,您安心坐着便是, 小的自会在一旁提醒着车夫。  裴源行紧皱着的眉头舒展了些许,抬手放下了车帘。  马车行驶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后缓缓悠悠地停下了。  裴源行掀开车帘,月朗已跳下马车提醒道:“世子爷,胡同太窄,马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胡同口了。”  裴源行抬眸看向胡同的更深处,言简意赅:“哪家?”  月朗愣了一息,才领会主子是在打听青竹姑娘她们住的是哪家。  “回世子爷的话,进了胡同往里走   心里头多了几分踏实, 顾湘玉也不再提及此事,转而又跟云初闲聊起了其他事。  两人边聊边吃着茶点,顾湘玉倏然说道:“我也出门好一会儿了, 母亲合该担心我了。”  云初出言挽留道:“湘玉, 不再多坐一会儿吗?”  “你如今刚搬来住, 定是还有许多事要忙,横竖我已知道你就住在此处, 又没了旁人拘着, 我改日得了空了就来看你,到时候咱俩再好好聊聊。”  见她说得有理,云初也不再坚持, 正要起身送她出了屋门, 忽而想起一件事, 忙开口道:“湘玉, 你且等等,我有样东西要送你。”  话落, 她转身进了里间, 须臾, 便又捧着一个香枕回来了。  “这里头放了我调制的香料,你不是一直说伯母平日里总是睡得不安生, 不如枕着它试试,也好每日睡个安稳觉。是药三分毒, 那药多喝了终归对身子不利, 这香枕不管是不是真顶用, 总比喝药强。”  顾湘玉弯了弯唇, 欣然收下了。  她拿起香枕细细打量了一眼:“母亲定会欢喜得很。”  她看了看云初,嗔怪道, “这下母亲愈发要念叨了,埋怨为何你不是她的女儿,倒让我投胎在她肚子里,我这个亲生女儿跟你一比,反倒变成假的了!”  云初听她说的委屈,忙搂着她说:“你呀,就爱吃醋!你白想想,伯母辛辛苦苦十月怀胎将你生下来,自然是疼你的。你也别埋怨我厚此薄彼,我这里有一个香囊,还有一瓶香露,都是送你的,你快看看可还喜欢?”  顾湘玉收下香囊和香露,将香囊凑近鼻尖嗅了嗅,奇道:“这里头放了什么香料,怎地这般好闻?”  更难得的是多闻几下也不觉得香气浓郁,只觉得清新雅致,便是脑子和身子都跟着感到舒畅得很。  云初有些羞赧地笑了笑:“如今我自己打理着一间香料铺子,每日总想着能不能调制出来更好的香料。你既然喜欢那便更好了,往后你若是还要其他什么香露香膏的,尽可来我这儿问我要。”  “眼下你自己独自一人在外头居住,平日里还要忙着打理铺子里的生意,可有觉得麻烦或是力不从心?”  云初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近来虽天气寒冷,今日却难得是个有日头的晴天。  “如今我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过日子,还能专心致志地做些我自己想要做的事,不用再依靠谁才能把日子过下去,这种自由自在的日子,一直就是我想要过的。”她眉头舒展着,脸上带着几分许久未展露过的悠闲自在,“我一点都不觉着麻烦或是力不从心。”  顾湘玉怔怔地看着她,眼中忽而溢出了一点笑意。  她们俩自小一起长大,云初说的是真是假,她一瞧便知。  云初真心觉得自己过得好,她自然替她高兴。  她踌躇了几息,想要问的话语在嘴里来回滚了好几遍,只吐露了半句便又止住了口:“云初,那你跟裴世子……”  云初终是跟裴世子成过亲,她也是见过那位裴世子的,端的是一表人才,两人日日朝夕相处,云初当真舍得离开裴世子,对他无半分情意吗?  云初垂下眼睫,低声道:“我跟他,终究是过不下去的。我自己有错,不该起了利用世子爷的念头。我存有私心,又从未对他付出过真心,我又怎可能过得幸福?和离于他,于我,都是最好的出路。”  是她对不住他,别有用心地嫁给了他。  他不曾对她下过休书,她却前脚解决了沁儿的终身大事,后脚便提了和离。  依着裴源行的性子,他应是恨透了她吧……  裴源行下了值,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稳稳当当地行驶着,马夫忽而听得坐在马车上的裴源行屈指敲了两下车壁,扬声命道:“停下!”  马夫依言勒紧了手中的缰绳,马车缓缓停在了几丈之外。  帷帘被人掀开,裴源行动作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小厮风清紧紧跟上:“世子爷,您有何吩咐?”  “让马夫先回府吧。”  风清一脸的懵懂地来回看着主子和马车:“马夫回去了,那您呢世子爷?”  这大冬天的,世子爷受着伤,不坐马车回去,难道是要顶着冷风走回去吗?  裴源行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神情一贯的风轻云淡:“我随处走走,你不用跟着,跟马夫一道回府吧。”  风清想起前几日自己多嘴惹恼了主子,虽心下疑惑,哪敢多问什么,忙垂首应了声是,折回到马车旁,随马夫一道离开了。  裴源行立在原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信步行走在街上,两腿像是自己认得路一般,牵引着他一路去了年家胡同。  眼瞧着胡同口便在眼前,抑制不住的悔意不断地往上翻涌。  既然心里清楚她并不心悦他,他为何还要巴巴地跑来这里,来了又能做什么?  他眼眸黯淡下去,转身欲要离开,却在看清停在胡同口的马车旁的身影时顿住了。  顾礼桓来此处做什么?  晃神间,顾礼桓已看见了他,颔首朝他打了个招呼。  裴源行动作僵硬地挺直了脊背,不甘示弱道:“顾郎君缘何在此?”  他眉峰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敌意,“可是在此处等人?”  顾礼桓面色如常:“我来探望一位朋友。”  裴源行几不可查地冷哼了一声。  朋友?!  好一句轻描淡写的解释!  他看着顾礼桓的眼睛,似笑非笑道:“朋友?巧了,我也是来看望一位旧友的!”  他说出“旧友”二字时,咬字带着一点别样的意味。  顾礼桓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悦,静默了片刻,才点头附和道:“那果真是巧了。”  两人如此交锋了几句,顾礼桓已然明白跟对方没法交好,遂歇了这心思,立在马车旁干等着。  今日送乔迁之礼过来,他原想过跟着妹妹湘玉一同去看望云初的,只是现如今云初刚和离,本就容易遭人非议,他一个外男贸然登门拜访,终究于她的清誉不利,是以他只得留在马车旁,让湘玉一人进了屋里。  他这厢还在思虑云初会不会喜欢他挑选的那只小狗,裴源行已不动声色地睃了他一眼。  见顾礼桓无半点离开的意思,他抿紧了唇,负手立在原地。  顾郎君这是在跟他较劲?  以为有了青梅竹马的情分,便能让云初对他另眼相看吗?  两个男人各怀心思,如木头人一般杵在马车旁谁也没挪地。  日头一点点落下去,太阳带来的暖意逐渐减弱,久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愈发觉得冬日的风寒冷刺骨。  裴源行常年习武,身子骨自然强健,远非旁人能比,一阵阵冷风吹在身上,倒也不至于让他冻得受不住。  他心念微动,侧目扫了一眼顾礼桓。  光会念书的文弱书生,也不知顶得住顶不住冬日里的寒气。  若是受不住,还是莫要逞强的好。  正想着,开门声想起,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道女声:“湘玉,得了空,我再去探望你和伯母。”  裴源行扭头望去。  自那日和离后,一别数日,今日还是他   顾礼桓张了张嘴, 欲言又止。  自那日在茶楼道别,不过数日,他便已得知云初跟裴源行和离, 搬离了侯府。  他以为她会回云宅与她娘家人同住, 岂料她却另外找了个住处独自住下了。  他很想问她, 她决意和离,可是因为在侯府受了太多的委屈, 觉得府里的日子再也过不下去了?  现如今她一人独居在此, 可还过得惯?  倘若哪日他去云家上门提亲,她可愿意嫁给他?  不是为了他母亲和孟氏多年前的口头之约,而是因为她。  满腹的疑问, 却在看见裴源行杵在一旁迟迟不肯离开后, 半句也没法问出口来。  罢了, 云初妹妹刚搬来尚未多久, 他一个外男还是莫要在此多逗留的好,免得损了她的名声, 最后吃亏的还是云初妹妹。  他一个男人, 护不住她已是不该, 哪能再给她添乱,为了他而遭人非议?  顾礼桓关切地望着云初:“时辰不早了, 我和湘玉叨扰许久,这便告辞了, 改日再来看望云初妹妹。”  云初仰头看了看天色, 天色已近黄昏, 果真已经挺晚了。  她从马车上收回目光, 叮嘱道:“顾大哥和湘玉路上小心,回去后还请替我问候一声伯母。”  顾礼桓点头笑道:“云初妹妹放心, 我一定把话带到。”  顾礼桓侧目扫了眼如木头人一般的裴源行,见他无半点要告辞的意思,心中觉得不妥,怕裴源行连累到云初的清誉,主动走上前去提醒道:“裴世子可是徒步过来的?可要我们捎你一程?”  裴源行狭长的眼眸静静地回视着他,眼底溢出丝丝冷意:“不劳顾郎君费心。”  闻言,顾礼桓眉头不由皱起,只觉得此人颇不识趣,却又苦于没什么立场强逼着他离开,只得疏离地点了点头,带着顾湘玉先行离开了。  裴源行立在原地,盯着顾礼桓兄妹俩上了马车,看着车夫挥起马鞭,马车逐渐远去,直到完全看不见马车的踪影,才卸下了心中的防备。  他缓缓转过身来,一回头便对上了云初略显疑惑的目光。  他瞬间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窘迫和失措,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成拳。  方才他一心提防着顾礼桓,生怕顾礼桓跟云初有过多的接触,眼下顾礼桓兄妹俩一走,他反倒不知该如何面对云初了。  叫他该如何跟她解释,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为何执意要来此处。  他这厢只觉得自己无从说起,云初本就因和离一事对他心怀愧疚,一时也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  原是她对不住他,利用他的世子之位,逼迫父亲和邢氏不得不在文书上签字画押,从此再不得插手沁儿的婚事。  挟恩图报的固然是父亲,可若真要算起来,她也不比父亲好到哪里去。  她从未对他付出过半点真心,打从恢复前世记忆的那一日起,她便已盘算着跟他和离,既然都决意和离了,便该早些跟他说清楚,她却为了一己私心一味地拖着,害他白白蹉跎了时间。  一时间两人皆不知该如何开口。  静默了片刻,云初向裴源行福了一礼,刚要回去,便听见他在身后喊道:“云初!”  她身形一顿,回过身来:“世子爷是有什么事吗?”  裴源行晃了晃神,定定地看着云初。  和离与否,他在她眼里,永远都只是她不愿靠近半分的“世子爷”。  他收回思绪,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将它朝她面前递了递:“我见你将这块玉佩留在了匣子里,为何不将它带走?”  云初从玉佩上收回目光,抬眸看着他的眼睛:“世子爷,这块玉佩本就不是我的,我自然不该将它带走。”  裴源行艰难地勾了勾唇,却难掩心中的苦涩:“那是我送你的生辰礼,既然送了,那便是你的东西了。”  云初的脸上闪过几分错愕。  那日他不是说,他的好兄弟硬要他跟着一道买玉佩,他被缠得烦不过,便随便拿了一块玉佩,因那玉佩是什么花的花纹,他自己戴着不合适,便将玉佩给了她吗?  见她仍犹豫着不肯接过玉佩,他顿时沉下脸色,语气里满是她早已见惯了的蛮横霸道:“送出去的东西,岂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他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将玉佩塞在了她的手心里。  多日不见,他还是那个行事强悍的他。  “你若是不要,扔了也行,我既是送你了,便不会再转送给旁人!”  平平安安……  他一直都只盼着她能保得平安,不要再如前世那般枉死。  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来,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无助。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匆匆离开了胡同口。  云初垂下眸子,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玉佩。  自裴源行那日将玉佩送给她后,这还是她   裴源行兀自埋头喝闷酒, 最后还是韩子瑜瞧不过去,伸手夺走了他捏在手里的酒盏,喊来伙计会了账, 扶着裴源行坐上了他的马车。  马车吱吱呀呀地在街上走着, 裴源行闭眼倚在车壁上。  韩子瑜也不去烦他, 只留意着他可有觉着不适。  老婆都丢下他不要他了,他这个好兄弟要是再不多关心关心他, 他怕是真要苦闷死了。  马车停了下来, 韩子瑜掀开车帘,搀扶着裴源行下了马车,小厮月朗赶忙小跑着过来, 从他手中接过裴源行, 一连迭地向他道谢。  韩子瑜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今日他喝得有点多, 你还是赶紧扶你家公子回屋去吧, 回屋后,记得叫小厨房熬碗醒酒汤给他喝下, 免得明日起来遭罪!”  月朗点头应下了, 搀着步履蹒跚的裴源行朝居仁斋走。  这几日裴源行都睡在书房里, 再没回过听雨居。  月朗亲手替他铺了床被,又出了屋子端了一碗刚熬好的醒酒汤进来。  裴源行抬手揉了揉额头, 伸手接过醒酒汤,吩咐道:“你下去吧。”  月朗深知自家主子一向不喜有人在一旁伺候, 心想着反正已回了屋里了, 他又端来了醒酒汤, 想来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便依言退下了。  裴源行喝完醒酒汤,将空碗朝小几上一搁, 躺回了床榻上。  他单手搭在额头上,目光放空地看着床帐。  自那日和离后,他在听雨居不过住了一宿,便搬来了书房长住下来。  他没法再回听雨居,那屋里满是云初留下的痕迹。  花瓶里还插着她从院子里摘回来的梅花,呼吸间,便能闻到一屋子的梅花香。  他命人将那梅花扔了。  但扔了又如何,她跟他共同度过的点点滴滴,便也能跟着一同忘掉吗?  他试过,但他做不到,所以他搬来书房住下。  裴源行只觉得有些烦躁。  喝醉了怎地还是睡意全无?  近日他时常彻夜难眠,总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大块,便是偶尔睡着片刻,待迷迷糊糊间摸到身侧时,只触碰到一片冰凉,便霎时惊醒过来再也没了睡意。  他起来换了身衣裳,便推门出了书房。  守在屋门外的月朗迎了上来:“世子爷,您这是……”  他抿紧着唇,道:“出去走走。”他脚下一顿,又命道,“你睡去吧。不必跟着!”  夜里本就比白日里冷,又临近过年,吹在身上的寒风愈发冰冷刺骨。  裴源行漫无目的地走着,回神间,才察觉到自己竟又来到了年家胡同。  仅迟疑了一瞬,他便进了胡同里。  走到宅子前,他抬起手抚过宅门,低头苦涩一笑。  她也合该睡下了吧。  他收回手,撩起衣袍下摆,转身坐在了门外。  四周一片静谧,他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仰起头看着夜色,心里的烦躁和慌乱终于消散了些。  顺利逼迫父亲和邢氏签了字,又摆脱了侯府,云初每日都睡得极好。  今夜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素来乖顺安静的雪儿骤然间吠叫个不停,云初一向睡眠清浅,立时便被它惊醒过来了。  雪儿的吠叫声一声比一声尖厉,她顿时起了疑心,掀被下了床榻。  鲍掌柜虽说过年家胡同是个顶幽静安全的地方,但眼下宅子里并无男丁,只有她们几个女人,凡事还是警惕些的好。  她推门到了屋外,便瞧见青竹抱着雪儿安抚着它,玉竹手中正捏着一根木棍站在院子的中央,脸上满是惶然不安之色。  见云初走来,玉竹嘴角嗫嗫嚅嚅了半天,肩膀颤抖着。  云初走过去,伸手从她手中抽走了木棍,脚步轻缓地走到宅门前,透过门缝朝外张望。  难怪雪儿如此反常,外面果真有个人。  云初抿了下唇,朝大门凑近了些,想要将那人的样子瞧得清楚些,换气间,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盈在她的鼻端,是她早已闻惯了的。  两世皆与裴源行结为夫妻,她岂会闻不出来,那是他身上独有的气味。  这大晚上的,天又冷,他来此处做什么?  她弯下腰,将木棍搁在了一旁:“世子爷,是您在外头吗?”  隔着一道门,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几息后,才听见他简短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寒风卷着飞絮般的雪花扑面而来,云初紧了紧衣裳,隔着门缝又看了眼仍端坐在门外的男人。  “下雪了,外头极冷,世子爷还是早些回去吧。”  裴源行垂下眸子,敛去眼里的情绪。  她担心他冻着,他又让她遭受了什么?  “那年过年,听雨居短缺炭火。”他的声音听着莫名的苦涩,“云初,那会儿你是不是也觉着很冷?”  云初怔忪了一下,随即便意识到,裴源行说的是前世她被禁足期间,杜盈盈故意克扣了听雨居的炭火。  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再埋怨又有何用,再如何也减弱不了分毫那时候受的苦楚。  “世子爷,都已经过去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温婉柔和。  她性子素来淑静乖顺,和离后他才知道,其实她在大事大非上也是有自己的主见的。她在府里不争不抢,处处忍让,不过是不屑于去在意府里的那些人罢了。  云初见他纹丝不动,遂又开口劝道:“世子爷,回去吧。”  既已和离,他就不该出现在此处,更不该在寒夜里坐在屋外受冻。  裴源行充耳不闻,只垂首呢喃了一句:“其实除了身子冷,心也跟着凉透了吧?”  他苦笑了声,继续道,“我罚你跪祠堂、罚你禁足、罚你抄写经书。那时候,你是不是恨极了我?”  云初微微摇了摇头:“恨吗?那倒也说不上。”  他紧捏住衣袍的下摆,指节已然泛了点白:“不恨?那便是对我失望了吧?”  “不瞒世子爷说,失望的确有过。先前我总以为,纵然世子爷厌恶我,却也是个眼明心亮的人。”  闻言,他弯起唇角,笑容里透着几分自嘲的意味:“你这是在说我眼瞎。”  周遭有片刻的静默。  裴源行顿觉了然。  她是真的认为他眼瞎,不过是顾着他的颜面没直言罢了。  他微微偏过头去,隔着大门朝她靠近了些:“云初,不管你信我还是不信,那时候我便已知道不是你做的。你派你的丫鬟去打听那位吃了什么,我便知道事情不是你做的。后来小布人儿的事,不过也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做手段罢了。你从未起过害人的心思,罚你也是我无能,我没有借口。”  他喉咙发涩,眉眼间透着点无奈。  “你说我厌恶你,我自己做过的事,我断不会否认。那时候我听信了外头的传闻,以为你对我心生爱慕,误以为当初你费劲了心思也要嫁给我。”  他信了她爱慕他的那套说辞,又见灯会上她拼死也要救下他,后来更是以伤了一条腿的代价嫁进了侯府。  如此心机深重的女人,却要陪伴在他身侧一辈子,叫他如何不恨?  如今,他才知道,她从未对他生过半分情愫,所谓的救命之恩,更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后来,我见你瘸着一条腿,步履蹒跚,可你刚受伤那会儿,我便遣了大夫去云家给你治伤。我就在想,大夫的医术不可能有错,既是得了大夫的医治,你不该伤得那般重,我忍不住开始疑心,你故意摆出这番作态,就是为了博得我的怜惜。”  她认为他眼瞎,也不算是冤枉了他。  他罪无可辩。  云初忽而开了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世子爷您定是记错了。前世我伤了腿后,并不曾见过您派来的大夫,只有我三妹妹请过一位大夫前来替我治伤。也不知是何缘故,就连三妹妹请来的大夫,也只来过云宅两回,便再也没来过了。”  裴源行目光一沉,喃喃道:“竟然是这样。”  他遣去探病的大夫竟从不曾踏足过云宅,云初的三妹妹请去的大夫统共也只去了两回。  难怪前世她的腿疾总是治不好。  事到如今,他哪还会再疑心她说的是真是假。  裴源行的一席话,让云初陷入了沉思。  若他说的皆是真话,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前世那个时候,父亲故意拦着大夫不让大夫进门替她诊治。  由此看来,父亲当初是铁了心地要她嫁入侯府,哪怕代价是要废掉她一条腿,他也丝毫不曾犹豫过。  许是早就看透了父亲的薄凉,得知此事,她竟一点不感到意外,亦不曾觉得难过。  雪下得更大了,夹着雪花的寒风一阵阵吹过来,鹅毛般的雪花落在人的肩头上,不消片刻便又化成了水。  云初低头看着近乎被雪水染湿的鞋子,柔声道:“下雪了,世子爷您还是回去吧。”  曾经有过的误会都已然说清楚,是时候对过去的一切释怀,努力朝前看。  坐在门外的裴源行却问了句:“云初,你在此处同我说话,可冷吗?”  云初垂首看了看方才青竹塞她怀里的暖手炉,微微弯了弯唇:“也不觉着怎么冷,我手里抱着暖手炉呢。”  “那真好。”  门外的男人好似笑了笑,只是笑声落得极轻,云初没法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  云初凑近门缝又瞧了一眼。  裴源行还端坐在门前,挺直着身板,半点没有畏寒的样子。  也不知他打算在门外待多久。  青竹走上前来,说道:“二姑娘,奴婢又灌了新的汤婆子,天色已晚,您还是赶紧回屋歇息吧。”  她可顾不上是不是对世子爷失礼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家小姐继续在雪地里吹冷风,若是感染了风寒,那便糟了。  云初看向她,微微颔首道:“知道了,你也快回去歇着吧。”  隔着大门传来了裴源行的声音:“你的丫鬟叫你二姑娘。”  云初眉目柔和地提醒道:“世子爷,我们已经和离了。”   闻言, 裴源行眸光暗了暗,静默不语。  是啊,他们已然和离, 她不再是他的妻子, 不再是北定侯府的世子夫人, 变回了原先的云家二姑娘。  寒风凛冽,裹着一片片鹅毛般的雪花朝他们袭来。  云初仰头看了看天色, 柔声劝道:“世子爷, 雪下得大了,外头太冷,您还是快回去吧, 再不见您回去, 风清和月朗便该担心了。”  倘若裴源行染了风寒, 身边伺候的风清和月朗少不了要被太夫人和侯爷责罚了。  裴源行清浅地勾了勾唇, 眼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情:“你回屋歇息去吧,不用管我, 我再待一会儿就走。”  云初没再开口劝他。  他待她一向是霸道蛮横惯了的, 只怕是听不见劝的。  她该说的都已说尽, 余下的也只能由着他自己了。  隔着一道门,裴源行听到云初轻轻的脚步声, 知道她离开了。  他微阖上眼,倚在门板上。  云初回了屋, 室内暖意盎然, 疲意层层叠叠地席卷而来, 不消片刻她便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沉, 过了寅时才因嗓子发干悠悠醒转过来。  口渴得厉害,她下了床, 连喝了两盅茶才觉得好受点了。  云初放下茶盏,不经意地瞟了眼窗外。  外头依然飘着雪花,没有半点像要停歇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了被面上,上面绣着几朵牡丹花。  她心念微动,想起了坐在大门外的裴源行。  那日他将那块刻有牡丹花花纹的玉佩塞给了她。  她知道,他是希望她能平平安安。  她亦不想看到他过得不好。  她对他,从未心悦过,是以也不曾怨恨过他半分,只是感到过失望,仅此而已。  他们本就是因为一场误会和父亲的私心才被迫结为夫妻。如今,他已将前世的种种解释清楚,她的心里更是不再有任何疙瘩了。  几个时辰了,他也合该回去了吧。  她眉头微微蹙起一个弧度,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  万一他还没回去呢?  总归还是去瞧一眼比较好。  她踌躇了几息,终是披上斗篷推门而出。  院子里细细密密地飘起了雪粒子,树枝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寒风肆虐,将她从屋里头带出来的暖意吹散得一干二净。  西侧厢房的屋门口闪出一道身影:“二姑娘,这三更半夜的,外头又冷得很,你跑出来做什么?”  云初脚下一顿,循声望去。  是青竹。  青竹一向警惕,睡得迷迷糊糊间,听得响起一道开门的声音,唬得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  宅子里就她们几个女人,夜深人静的,该不会是什么心怀不轨的歹人偷偷摸摸溜进了屋子吧?  她出来的急,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一股冷风钻进来,冷得她直打哆嗦。  云初弯了弯眉:“没什么事,你赶紧回屋睡吧,莫要着了凉。”  青竹兀自不放心地道:“奴婢这就回去。那您呢,二姑娘?”  “我不过出来走走,这便回去了。”  青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点了点头回屋里去了。  云初抬手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弯下腰透过门缝瞅了一眼门外。  裴源行竟还坐在原地没走。  他不是说,他过一会儿便要回去的吗?  云初抿了下唇,出声唤道:“世子爷?”  倚在门上的男人无任何反应。  她略微提高了音量,又唤了他一声。  裴源行兀自端坐着一动不动。  云初心下一跳,顿觉不妙,怕他出什么事,连忙轻轻推开半扇门。  裴源行倒没被她闹出来的动静惊扰到,阖着双眼靠在另外的半扇门上,呼吸声平缓绵长,睡得格外香甜。  也不晓得他做了什么好梦,眉目舒展着,一改平时眉头紧锁的模样。  云初垂下眸子,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肩上还积着细小的雪粒,将化不化的,他竟没觉得冷!  自那日杜姑娘被侯爷下令赶出了侯府,太夫人便受了打击一病不起。  这几日更是了不得,以后恐怕都不能自理了。  冯嬷嬷更是整日大呼小叫。  可不,这会儿她又拿了帕子捂住了口鼻,对着屋里头的几个丫鬟怒骂道:“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吗,还不赶紧帮太夫人换身干净衣裳,还有那被褥,也赶紧换掉!”  颐至堂的丫鬟们一时忙做了一团。  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替太夫人换下身上的脏衣服,找了套干净衣裳服侍太夫人穿上,撤下被脏污了的被衾和床单,铺好了床,又将太夫人抱回到床上躺好。  冯嬷嬷站在一旁紧盯着丫鬟们,嘴里仍不停地埋怨丫鬟们做事毛手毛脚的,半点不利索,丫鬟们听了,虽满心不快,畏惧于冯嬷嬷的厉害,也只能忍着不还嘴。  冯嬷嬷见一时没什么事了,凌厉的目光从丫鬟们的脸上扫过,命道:“你们几个好生留在屋里伺候着,我这便去禀明了侯爷,若是等我回来发现太夫人有什么闪失,仔细你们的皮!”  丫鬟们哪敢说什么,只得垂手乖乖应下了。  冯嬷嬷前脚刚出了院门,后脚太夫人屋里的一等丫鬟春兰便按捺不住心里的委屈,伸手推开窗户,让屋里的气味消散些,随即又拉着丫鬟竹桃去了外间。  春兰掏出帕子在鼻尖前挥了挥,方才道:“全天下就冯嬷嬷忠心耿耿吗?她既是那般忠心于她的主子,怎地不见她来伺候太夫人?自从太夫人病倒后,我们几个,哪个不是日日夜夜忙个不休,莫说睡个好觉了,便是连饭也不曾好生吃过一顿。冯嬷嬷不就仗着自己在太夫人面前得脸吗,整日只会站在一旁指手画脚的,哪回不见她在躲懒?”  她可是颐至堂的一等丫鬟,何等的体面,便是府里的姨娘,见了她也总是客客气气的,哪如今日这般,被冯嬷嬷那个老东西使唤着做这些脏活累活,还受了她好一番责骂。  大家都是当奴才的,谁又比谁低贱了?  竹桃柔声宽慰道:“春兰姐姐这几日有多辛苦,咱姐妹们都是亲眼瞧在眼里的,春兰姐姐不如先歇息片刻吧,太夫人这边有我看着就行了。”  “你一个人留在此处,真忙得过来吗?”  竹桃点了点头,道:“春兰姐姐,你日日在太夫人跟前服侍,妹妹便是再笨,多少也学会了些,趁眼下冯嬷嬷不在,春兰姐姐赶紧回自己屋里歇着吧,等冯嬷嬷回来了,春兰姐姐便是想要喘口气,怕是也不能够了。”  竹桃句句都说到春兰的心坎上了,春兰挑了挑眉梢,心想的确是这么个道理,笑吟吟地回自己屋里去了。  屋里的另外两个丫鬟见竹桃自告奋勇愿意留下照顾太夫人,也巴不得趁机偷个懒,遂一前一后出了屋子,找其他同伴嗑瓜子闲聊去了。  竹桃目送众人离开,回了里间,在床榻前坐了下来,伸手替太夫人掖了掖被子:“太夫人,奴婢听太医说,您现如今虽躺着不能动,却是能听见我们几个说什么的。”  她朝太夫人的耳畔凑近了些,一字一语道,“奴婢就想问问太夫人,方才那湿漉漉的被子和衣裳裹在身上,您觉着可还舒服?”  太夫人瞪大了眼。  竹桃见了,嘴角勾起的弧度愈发加深了些:“看来太医果真是有几分能耐的,太夫人既然能听见我说的话,那便更好了。  “奴婢倒也没别的什么想问的,奴婢就想知道,当初太夫人那般待木槿姐姐,可有想到过今日的报应?善恶到头终有报,你们这些高门大户随随便便一句话,便轻易定了人的生死,你们可有想过‘宅心仁厚,待人宽和’这八个字怎么写?”  竹桃捏紧了手下的被角,“那日木槿姐姐跪在您面前苦苦哀求您的时候,太夫人您可曾软过半分心肠?”  竹桃起身关上了窗户,捏着帕子在自己鼻尖下扇了扇,嫌恶地看着太夫人。  “太夫人,您总嫌我们这些当下人的都是些低贱东西,污秽得很,奴婢倒想问一句,您自个儿就干净了吗?”  居仁斋。  风清两手捂在嘴前哈着气,两脚不停地在门外走来走去。  徘徊了总有上百个来回了,才瞧见裴源行进了居仁斋。  风清垂下手,忙迎了上去,嘴里念叨着:“诶哟我的爷,您可算是回来了。世子爷,您这是去了哪里,好歹递个口信回来吧,可把小的给急死了!”  裴源行睨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啰唆!你……”话只说了半句,冰冷的夜风从口鼻涌入,喉咙痒得厉害,他一时压抑不住,接连猛咳了几声。  风清心里咯噔一下,紧跟在后头问道:“世子爷,您可是觉着身子不适?小的这就帮您找个大夫过来瞧瞧!”  那日侯爷罚了世子爷二十鞭,世子爷背上的伤才养了几天哪,听月朗说,世子爷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今日先是主动邀了韩公子一道在酒楼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回了侯府,刚回屋躺下没多久,便又一言不发地出了门,还命他不许跟着。  这下好了,也不晓得世子爷在哪待了半宿,带着一身的寒气回来,竟还咳嗽上了,背上的伤还要不要好了?  裴源行单手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哑声道:“不必喊大夫过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风清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虽满心不愿,也只得应下了。  自家主子性子有多倔,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知道吗?  他不敢再多劝什么,跟在裴源行的身侧进了书房。  只这么一会儿工夫,他便听见裴源行又咳了几下,也不知在外头吹了多久的冷风,貂皮斗篷上的雪皆化成了水,湿哒哒的一片,格外狼狈。  进了屋里,风清赶忙捧着一件干净的衣裳过来,道:“世子爷,您赶紧把这干衣裳给换上吧,若是着了凉便不好了。”  裴源行任由风清服侍着脱下他身上的湿斗篷,跳跃的烛火映在他的脸上,一贯阴鸷冷肃的眉眼竟不自觉地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风清没心思理会这些,心里着急得很,就怕自家主子冻着了。  大概是心急手脚不利落了,隐隐就听到了一声皮肉撕扯的声音,他心知不妙,动作一顿,凑近了一看,才发现裴源行后背上的伤口又裂开来了。  前几日,侯爷得知了世子爷和少夫人和离一事,气得将世子爷喊去他书房好生责罚了一顿。  风清有些鄙夷地撇了撇嘴。  侯爷哪是真在乎世子爷,不过是觉得丢了侯府的颜面,怕外头的人在背后对侯府指指点点,认定侯府对不住救命恩人吗。  世子爷倒是个有担当的,半句求饶的话也没有,咬着牙受下二十鞭。  侯爷下手真狠,扬言要鞭打世子爷二十鞭,还真眼睁睁地瞧着世子爷受了罚,那王寒也没半点恻隐之心,每一鞭都下了狠手。  风清端来一盆热水,绞了块帕子细心地替他擦洗伤口:“世子爷,这背上的伤口都裂开来了,真不要小的去喊个大夫过来?”  裴源行摆了摆手:“无妨,一会儿替我上点膏药,养个几日便好了。”  风清抿紧着嘴不作声。  行吧,世子爷说什么都对!  清洗完伤口,风清又是好一顿忙活,为裴源行涂抹了膏药,待膏药吹干,遂又服侍他换上了干净衣裳。  裴源行刚要睡下,风清又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进了屋里。  裴源行眉峰微拧了一下,风清忙道:“世子爷,求求您多少喝一口吧,算是心疼小的,不然明日您若是感染了风寒,侯爷定会打断小的这条腿的!”  侯爷不把世子爷放在心上,便是连姚嬷嬷和少夫人,也接连离开了侯府,他若是再不关心着些,还有谁会在乎世子爷哪。  今夜裴源行倒是好说话得很,只说了一句“啰唆”,便接过汤碗喝光了碗里的姜汤。  风清接过空碗退下了。  裴源行双臂枕着脑袋,两眼盯着帐顶。  方才在年家胡同睡了几个时辰,这会儿困意全无。  最近他总是睡不好觉,每夜至多睡上一两个时辰便会醒来,之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今晚吹着寒风,又是倚靠在硬邦邦的门板上,没有家里暖软的床铺和被褥,他竟然就这么不知不觉睡地过去了。  自那日和离,云初带着她东西搬离侯府后,这还是他头一回睡得这般香甜安心。   裴源行从年家胡同回来后, 次日便彻底病倒了,风清虽机灵,见他一回来, 赶忙熬了一碗姜汤劝他喝下, 可裴源行终究在这雪天在外头睡了几个时辰, 寒气早已侵入身子里,是以姜汤虽好, 还是没能起到太多的效用。  偏生前些日子他又惹恼了侯爷, 被抽了二十鞭又被罚了跪,后背上的伤口迟迟没见好,如今又是喝了酒受了寒的, 伤口再度裂开, 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就突然起了高烧, 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风清吓得六神无主,怕裴源行真有什么好歹, 赶紧遣人去找了大夫过来, 随后又去兰雪堂禀了话。  大夫给裴源行诊了脉, 起身向侯爷和侯夫人回道:“此次世子爷的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侯爷拧了拧眉:“大夫这话是何意思?”  “世子爷虽身子骨强健, 但先前曾在战场上受过伤,后来又调养得不够精细, 难免落下了一些病根。”大夫叹息道, “世子爷身上本就带着旧伤, 如今添了新伤, 又感染了风寒,这才会病倒不起, 现如今唯有细心调养,方能度过眼下这一关。”  侯爷脸色一变,以为自己许是听错了,忙又问道:“落下了病根?”  “回侯爷的话,正是如此。”  “严不严重?可会影响他有子嗣?他如今这情形,往后还能再去打仗吗?”  裴源行虽昏迷着,却也没迷糊到什么都听不见。  大夫走后,屋里一时变得寂静一片,侯夫人和侯爷久久无语,过了半晌,侯爷看着仍昏睡不醒的裴源行,恨恨埋怨道:“这个糊涂东西,整日里到底在瞎琢磨些什么,身为世子,却不知道为侯府着想。当初要他娶云家姑娘进门,他虽应了,却满心的不甘愿,如今和离了,偏又摆出这副深情的模样是给谁看!简直是蠢不可及!”  侯夫人眉梢眼尾透着些冷淡:“那是小辈们自己的事,纵使行哥儿和初儿之间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也合该由他们自己去解决,你又何必去插手此事?”  侯爷的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忿忿道:“我插手?我若是真放任不管,就母亲那说一不二的执拗脾气,行哥儿怕是早就被母亲逼得只能娶了杜家那丫头为妻了,旁人如何我是不知,但圣上   “还有没有其他泥人, 就姑娘的那种就好。”  摊主见生意还是做得成的,忙热情招呼道:“有的有的,怎能没有呢?这里, 还有那边, 您瞧瞧, 可有您觉着满意的?”  云初先挑了两个泥人,给了玉竹青竹一人一个, 又挑了两个姐妹泥人自己拿着。  玉竹才付了铜板, 顾家兄妹俩便手中提着油纸袋过来了。  顾湘玉兴冲冲地道:“云初,你快尝尝这糯米糕,这里头放了花生和核桃, 吃着可香了。”  云初弯了弯唇角:“嗯, 我尝尝。”她一壁说着, 一壁将她手中的小泥人递了过去。  顾湘玉伸手接过:“这小泥人瞧着倒是有趣得紧。”  “这两个小泥人是一对姐妹, 你一个,我一个, 你仔细瞧瞧, 觉得像不像我们俩?”  顾湘玉将泥人举到自己眼前, 歪头打量着泥人,眼角眉梢都透出几分欢喜:“像, 果真像得很。你看看她的鼻子,还有那眼睛, 跟我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云初只笑不语。  顾湘玉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走, 我们再去别处逛逛, 今天啊, 我要逛个尽兴!”  见他们走远了,裴源行忙走到泥人摊位前, 拿了一对泥人儿。  那摊主一看,愣了一瞬:“花好月圆?”  裴源行已丢下一块银子,匆匆离开。  直到他走得老远了,摊主还有些懵。  几串铜板的玩意儿,这位公子也是大方得很,扔下银子都不等他找钱了。  云初一行人逛了一个时辰,连兴致最高的顾湘玉也开始喊累了,几人才打道回府。  顾湘玉和云初依依不舍地道了别,云初主仆三人进了宅子将门阖上,顾家兄妹俩才原路返回胡同口。  顾湘玉踏上脚凳,眼角余光看见顾礼桓身形一僵,她侧目看向他,话还未问出口,顾礼桓已叮嘱她:“你先上车。”  顾湘玉不安地捻着手指:“大哥?”  “无事,只是刚好瞧见一个熟人,你去车里等我,我过去打个招呼,去去就来。”  顾湘玉上了马车,抬手掀开车帘的一角,偷偷看向外面。  顾礼桓走到站在不远处的一位身量颀长的男子跟前,跟那人说了两句话。  顾湘玉好奇心顿起,换了个姿势,愈发仔细地打量着那男子。  她不由一愣。  那不是裴世子吗,他怎地来了年家胡同?  莫非是为了云初?  隔得有些远,她虽屏息聆听,却仍听不见顾礼桓和裴源行说了什么。  不消片刻,顾礼桓便丢下裴源行,挑开车帘上了马车。  他屈指在车壁上敲了敲,车夫会意,不敢耽误,挥起马鞭朝马匹身上一抽,驾马离开了年家胡同。  顾湘玉憋着一肚子的疑问,忍不住问道:“大哥,适才跟你说话的那位公子,可是北定侯府的裴世子?”  顾礼桓抿紧了唇,压下眼底的情绪,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嗯”,算是默认了。  顾湘玉兀自追问个不停:“他怎地在此,可是找云初有什么事?”  裴世子不是已经跟云初和离了吗?若说他不是为了来见云初,她是不信的。  顾礼桓微阖着眼一言不发,摸不准他是在闭目小憩,还是只是不愿跟她搭话。  顾湘玉知道纵使她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索性也不再追问下去,撩开车帘,回头瞥了眼马车后头。  马车行驶了一段路,离他愈发远了,车外光线昏暗,一丝月光洒下,朦朦胧胧间,只能看见裴源行仍驻足在原地,掌心向上,垂头望着被他握在手中的东西。  分明还是那个高大的身影,可不知为何,他独自一人站在寒风中,看上去竟落寞到了极点。  前两日云初便收到了晋王妃派人来送帖子,邀她明日一道前去建安长公主设的赏花宴。  云初并没什么兴致赴宴,可一想起平国公府老夫人寿筵时,若非晋王妃出手相助,仅凭她一人拿出时间上的依据替自己辩白,怕是轻易不能让人信服。  晋王妃这份恩情难能可贵,眼下既然晋王妃主动邀她赴宴,虽依然不觉着赏花宴会有多有趣,却也不愿拂了晋王妃的好意。  到了赏花宴那一日,云初带着青竹去了长公主的府里。  晋王妃见她果真来了,拉着她一起坐下。  赴宴的女眷不少,其中不乏未出阁的名门贵女,打扮得甚是清雅,没半点想要争妍的意思。  晋王妃端起茶水浅饮了一口,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略微凑近云初的耳畔轻声道:“今日的赏花宴,所谓的赏梅花只是个由头,其实建安心里头真正的打算,是给她女儿昭华郡主招婿。”  她扫了眼周围,继续道,“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建安请来掩人耳目的,不过我想起你是极喜欢梅花的,便邀了你一同过来。建安府里的梅花园可是鼎鼎出名的,全京城怕是也找不出   裴源行越发攥紧了拳头, 指尖在掌心扣出深深的红印,密密麻麻的疼自掌心处蔓延至心口。  想反驳,可他又能反驳什么?  顾礼桓未察觉到他的异样, 继续道:“裴世子怪我行事鲁莽, 顾某只能认了, 只是顾某明白,倘若今日顾某在昭华郡主面前显示出一丁点儿的迟疑, 焉知日后会不会有人在背后嚼云初妹妹的舌根, 认定是云初妹妹夹在中间搅和了昭华郡主的姻缘?”  他轻轻喟叹了一声,“女子生活不易,顾某堂堂一个男子汉, 怎能如此没有担当, 让旁人误会了云初妹妹?”  裴源行紧蹙起眉头, 戾气止不住地往上翻涌:“我断不会让你娶云初进门!”  言罢, 他只觉喉咙发涩,接着便是一阵急咳。  他身子本就没好全, 今日本是硬撑着前来赴宴的, 眼下因一连咳了几下, 后背尚未愈合的伤口再度隐隐有了裂开的迹象。  他以拳抵在唇侧,压抑地轻咳着, 不肯在顾礼桓面前显示出分毫的虚弱。  顾礼桓看着他,眸子里染上一层冷意, 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温和模样。  “不让我娶云初妹妹?!”他反问道, “敢问裴世子一句, 当初若不是因为灯会上的那场意外, 云初妹妹又怎会嫁给裴世子?”  外头传闻云初对裴源行心生爱慕,才会在灯会上拼死救下裴源行, 甚至不惜伤了腿脚。  旁人皆信了这番谣传,可他却是不信的。  裴源行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底虽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意,却无从反驳。  “裴世子既不愿云初妹妹嫁给旁人,又从不曾好生待过云初妹妹,在裴世子眼里,云初妹妹到底算是什么?”  顾礼桓望着裴源行,直问到他脸上,“既已和离,合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裴世子为何对云初妹妹如此执着?裴世子这般待云初妹妹,究竟意欲为何?”  裴源行愣了一瞬,所有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口。  顾礼桓两眼一错不错地打量着他脸上的神色,哪还会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既然裴世子对云初妹妹并无情意,还请裴世子高抬贵手,就此放过云初妹妹,让她从此过上安稳宁静的日子。北定侯府绝非云初妹妹的安身之地,她在府里多待一日,便永远没法过得舒心自由!”  裴源行扯了扯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看着像是在笑,却分明有种讽刺的意味在其中。  “难怪顾郎君能深得圣心,还惹得昭华郡主芳心暗许,我竟不知顾郎君如此能说会道。”  他静静地看着顾礼桓,一双清冷的眸子分外阴沉,“你口口声声说着侯府不是云初的安身之地,那顾家又该如何说?难道顾郎君就此认定,顾家定是云初的好归宿吗?”  顾礼桓依然面色如常,淡声道:“我们顾家跟云家,本就有着多年的情分,家母和孟伯母,早在多年前便已约定了我和云初妹妹的婚事。”  裴源行面上虽仍保持着镇静,眼尾却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倘若真如顾郎君所言,顾云两家早已定下婚约,顾郎君又为何迟迟不去云家提亲迎娶云初为妻?如今在此提起多年前的陈年老账又有何意义!”  分明是顾郎君自己白白蹉跎了时间,眼睁睁地看着云初嫁给了旁人,却在他面前惺惺作态,摆出一副深情模样,当真是可笑至极!  顾礼桓浑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坦言道:“当初我不曾上门提亲,是想等我有了功名后,风风光光地娶云初妹妹进门。”  云伯父如何瞧不上眼商贾之家,他又怎会不知?  他不能让云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是以他苦读诗书,决意在仕途上闯出个名堂后再去求娶。  有了官职在身,谅必云伯父也不至于拒了他的提亲。  他敛了敛眸,掩去眼底的无奈:“北定侯府和云家定下婚事的时候,科举在即,家里人怕扰了我情绪,便死死瞒住了你们的婚事不让我知晓。”  他闭了闭眼,遂又睁开了双目,“倘若当初我一早便知道云初妹妹会嫁入侯府,我定会放手去搏一把!”  即便最后云伯父还是不答应他的提亲,起码他试过了,也不至于如今日这般后悔莫及。  裴源行半晌无话。  “裴世子只是心有不甘。容顾某直言一句,难道为了你的心有不甘,你就忍心让云初妹妹一辈子都过得这般悲苦吗?  “自孟伯母病故后,这些年来云初妹妹已然过得极苦,还望裴世子不要再让她继续苦下去了。纵使再不满云家,也请裴世子能体谅云初妹妹,还她自在。”  裴源行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一时亭子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顾礼桓眸光微闪,忽而问道:“还是裴世子心悦云初妹妹,所以才不愿放手?”  人来都来了,没道理不趁着这个大好机会在公主府里的梅花园好好赏梅。  晋王妃本想着跟云初一道逛园子的,偏巧被席上的一位贵妇耽搁了,云初知道自己杵在一旁怕是不妥,很识趣地朝对方微微颔首,便先带着青竹离席了。  长公主府上的吟梅园果真名副其实,梅花开得正艳,有几株红梅开得格外好,虽非什么特别名贵的品种,却看着分外别致,云初上前几步,微微阖眼轻嗅着梅花的香气,须臾,她的大氅上仿佛都沾染上了红梅的浅淡香气。  裴源行负手立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园子里开满了各色的梅花,可在他鼻尖萦绕的还是那股淡淡的、早已熟悉的黄梅香,清新淡雅,带着她独有的温婉。  他有片刻的失神。  青竹倒是警觉,忙低声提醒道:“二姑娘,世子爷过来了。”  云初睁开双眼转过头去,见他朝她走来,云初屈膝向他行了一礼:“见过世子爷。”  裴源行轻轻颔首,静默几息才回了句:“好久不见。”  云初的嘴角不由弯出一个弧度:“世子爷,自那日雪夜,不过过去了十来日。”  她记得,那晚下了雪,他坐在她家门前,隔着一道门跟她谈心。  裴源行心里一阵恍惚。  她并不晓得,逛夜市那日,他也在。  如此算来,他也就两日不曾见过她,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已多日不曾跟她见过面了。  云初见他沉默不语,礼节性地问道:“适才听晋王妃提起,今日前来赴宴的郎君们会比骑马射箭,世子爷不过去瞧瞧吗?”  裴源行自然清楚她说的那些郎君为何而来。  建安长公主明面上邀请了宾客来赏花,还布置了场地说是要让郎君们切磋一下他们的骑马术和箭术,实则不过是为了儿昭华郡主相看一个如意夫婿。  云初不会以为他也是为了此目的而来的吧?  裴源行敛眸掩去了心思:“这风头还是让他们去出吧,毕竟他们愿意过来,也是知道长公主今日摆宴就是为了替昭华郡主招婿的。”他顿了一息,泰然自若地道,“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云初愣了一瞬,弯了弯唇,道:“原来世子爷也听说了啊。”  到底还有人没看透建安长公主的心思么?  裴源行的目光停留在她的笑颜上,也跟着清浅地勾了勾唇:“我自是知道的,毕竟今日这赏花宴的请帖,还是韩子瑜送于我的。”  他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继续道,“韩子瑜从他父母的口中得知了长公主的心思,说什么也不愿过来了,最后才便宜了我,让我平白得了这张请帖。”  至于他过来是为了见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虽说得含蓄,可云初素来聪慧,哪会听不明白韩子瑜为何不愿赴宴,不禁感叹:“韩公子的父母倒是开明。”  据闻昭华郡主的容貌,家世和才情皆是拔尖的,且难得的是性子爽朗,一派天真浪漫,实在很难想象会有做父母的肯以自己孩子的心愿行事,放弃这门亲事。  裴源行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淡淡地道:“韩御史凡事看得比较通透,想要夫妻和睦,感情才是基础。若是没有感情,纵然门当户对,也是枉然。”他看着她,目光专注,问道,“云初,你说是不是?”  居仁斋。  早过了掌灯时分,裴源行依然没有一点想要用膳的意思。  丫鬟端着托盘站在书房门前,苦着脸看着风清:“风清大哥,这都戌时了,难不成世子爷还不用饭吗?”  风清撇了撇嘴:“你问我,我又去问谁!行了,你把饭菜端回小厨房里去吧,待会儿世子爷若是饿了想吃些什么,再将饭菜热一下端过来吧。”  今日世子爷去了建安长公主府赴宴,回府后径直去了居仁斋,进屋前还特意叮嘱他,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许进屋打扰他。  世子爷都这么说了,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随便进去哪。  “话虽如此,可前些日子世子爷才染了风寒大病了一场,眼下他都一整日没吃过什么东西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风清被说得额头突突地跳:“行了行了我的姑奶奶,你就少说几句吧,先把饭菜端回小厨房,我若是逮着机会,自会劝世子爷好生用饭的。”  书房里,裴源行打开匣子,从匣子里取出一对小泥人,就着案桌上微晃的烛火,垂眸看着被他放在掌心上的小泥人。  那日逛夜市的时候,他从摊位上买了这对花好月圆回来。  做小泥人的师傅手艺极好,两个小泥人看上去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手中的女娃娃,修长的指尖缓缓勾勒出她的眉眼。  那日玉竹曾说过,这个小泥人跟云初长得像。  像吗?  他眉梢不自觉往上扬了扬。  如今瞧着,和云初果真是有几分像的,尤其是那对眉眼。  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他不由得回想起那日在病榻前,侯夫人问过他的那句话——  他如今的悔,到底有几分是因为心悦她,又有几分是心有不甘?  还有赏花宴上顾礼桓问他的——  裴世子为何对云初妹妹如此执着?裴世子这般待云初妹妹,究竟意欲为何?  他当时不置一词,因为他自己也闹不明白,他对她到底抱有什么样的情感。  他们并非因两情相悦而成亲,若不是有着所谓的救命之恩,以及父亲的顺水推舟,他和云初怕是不会结为夫妻。  前世,他对她有的更多是轻视,自然,如今他也清楚了,他的轻视其实来得毫无依据。  哪怕是有这个错误认知的时候,在他的心底,他对她,是不是还有别样的情意呢?   他不得不承认, 在感情上,他是笨拙的,笨拙到今生父亲要他娶云初时, 他都未察觉到, 他对云初其实早就有了男女之情。  早到云初被罚跪后, 派青竹去颐至堂打听杜家那位回去后还食用了什么;  早到小布人儿被找到时,她面上无半分羞愧地回道:“不是妾身做的”;  早到他把寝衣扔给她时, 她回瞪他, 反问:“世子爷这是认定了是我扎的小人?”  ……  云修挟恩图报又怎样,父亲逼他娶亲又如何,倘若他不是心甘情愿, 以他的性子, 他断不会答应娶一个他所轻视的女子为妻。  前世还能勉强说云初为了他伤了腿脚, 嫁不了好人家了, 他为了恩情不得不娶她;可重活一世,她的腿伤已痊愈, 义务也无从说起, 他为何答应娶她呢?  其实他下意识地就认定, 他的妻子只能是云初。  他从未想过娶别的女子为妻。  那日在云宅,他看见顾姑娘抱着云初, 那时他心里想着的是,如此搂搂抱抱, 成何体统!  他以为是因为云初失了分寸他才感到不悦。  可他分明不是个在礼数上循规蹈矩的人。  他只是不喜云初跟旁人亲热, 哪怕那人是个女子也不行。  他们成亲之日, 他心里还矫情地计较着自己被她摆了一道, 是以他才会对她说出那样的话。  她眼中的光彩消失之际,他为何心痛难忍?  他既然恼她, 新婚之夜和她喝了合卺酒后,待喜娘们离开后,他便该像前世那般在书房歇下,又为何会留在听雨居?  甚而,那夜他辗转反侧,直至将她拥入怀里,他才睡得安稳。  他去福佑寺接她,她推开他时,他心里升起了莫名的失落感。  那日在韩府,他见到了韩子瑜的小侄儿,韩子瑜与他提起子嗣时,他脱口而出,说为何定要是儿子,他觉得女儿就挺不错,他下意识地便想着,若是生下个女儿,女儿合该长得像云初,最好性子也随了云初。  其实,在那时候他就认定了他跟云初会长长远远地过下去,当一辈子的夫妻。  她聪慧睿智、动心忍性、静柔美好……  是他愚笨、是他迟钝,事实一直摆在他的面前,他却视而不见。  他早该发现的,其实在不知不觉中,他的心里就只有她了。  这几日又开始下起雨来,雨虽不大,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让人只觉得心烦。  铺子里的伙计们愈发上手,极少再让云初操过心。  天气不好,怕一出门反倒会淋了一身的雨水回来,云初索性留在自己家里躲懒,用些茶点,间或看看香谱打发时间。  忽而青竹掀帘进了屋里,一同进屋的竟还有云沁。  云初惊喜之余,又有点心疼她,起身拉着云沁坐下,一壁拿起帕子替她擦拭掉沾在衣裳上的雨水,一壁忍不住埋怨道:“你也是糊涂,哪日过来不好,偏选着今日过来,倘若淋着雨受了寒气可怎么好?”  云沁深知二姐姐向来疼她,甭管嘴上怎么数落她,心里头却事事以她这个三妹妹为重。  如此想着,云沁的嘴角不由得弯出一个弧度,乖巧应下:“二姐姐教训得是,沁儿下回不敢了。”  云初啼笑皆非地睨了她一眼,偏头吩咐玉竹:“玉竹,快去厨房熬一锅姜汤,让沁儿去去寒气。”  云初抬手,细心地将云沁被雨水打湿黏在颊边的碎发理到耳后:“最近父亲和邢氏可有为难你?”  若不是担忧自己接沁儿过来跟她同住会连累到沁儿的名声,她早就将沁儿从云宅里带出来了,日日跟父亲和邢氏在同一个宅子里过日子,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不舒坦。  幸而这日子应该持续不了多久了,改日她替沁儿挑选个善解人意、为人赤诚的婆家和夫君,沁儿便不用再受父亲和邢氏一丁点儿的鸟气了。  云沁不屑地撇了撇嘴:“现如今父亲见了我,都不跟我说话了。至于邢氏,顶多也就心里气不过,时不时对我阴阳怪气几句,旁的事情她也没那胆子对我做。”  姐妹三人虽出于礼数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唤邢氏一声“母亲”,可心里是不认邢氏为母亲的,是以她们姐妹三人私底下提到邢氏的时候,总是直接唤她为“邢氏”。  云初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云沁的脊背:“也是难为你了,沁儿。”  那□□着父亲和邢氏画押,她便已猜到他们定会怨极了她和沁儿,试问他们又怎会有好脸色给沁儿看。  云沁无所谓地笑了笑:“二姐姐不用担心我,我呀倒觉得眼下这日子没什么不好的,落得轻松,省得我还得像先前那样硬着头皮跟他们敷衍一番呢。”  她还能不清楚父亲和邢氏是什么样的人么,只要心里不在意他们,他们做什么或是说什么,都伤害不了她分毫。  “父亲刚得知二姐姐你跟裴世子和离那会儿,气得直嚷着说要毁约,还说,既然二姐姐已经不是北定侯府的世子夫人了,那他和邢氏先前签字画押的保证书便作不得数了,他也不怕得罪了二姐姐了,难不成二姐姐还有脸去找裴世子帮忙对付他么?  “我听了此话,便跟父亲说,那日他和邢氏可是当着户部官员的面儿在文书上签了字画了押的,可是有证人瞧见他们俩签了那文书的,父亲若是毁约的话,父亲和邢氏便等着吃牢饭吧,反正四弟弟也是在牢里面待过些时日的,牢里需要什么东西,狱卒又是什么样的人,谅必四弟弟最是清楚了,索性提点父亲和邢氏几句也好,免得父亲和邢氏在牢里多吃苦头。  “父亲气得脸色发白,砸碎了屋里的好些东西,骂我不孝,可我也算是瞧出来了,他气归气,却也不敢再提什么毁约了。”  云初听了连连点头:“很好!人该硬气起来时就得硬气起来,别让人欺负了去,性子便是再好,也得看看对方是谁才行。”  沁儿经过此次的逼婚一事,忽然间坚强了不少,父亲和邢氏怕是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欺负她了。  如此,她便没那么忧心沁儿在云家过得好不好了。  真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沁儿,你午饭想吃什么?一会儿我让她们做。”  云沁的脸上多了几分凝重:“不了二姐姐,其实我今日过来,主要是为了大姐姐的一桩要紧事,我只是想要过来跟二姐姐知会一声,过后我便得去大姐姐那儿。”  云初动作一顿:“什么要紧事?大姐姐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那日我听到父亲叮嘱邢氏派人送点燕窝去卢家,让大姐姐好生补补身子,邢氏却满心不愿,抱怨说那燕窝价钱贵,大姐姐不过是怀了身子罢了,哪就那般娇贵需要吃燕窝了?寻常点的人家莫说是有了身孕了,便是生了孩子,还不一样得下床洗衣做饭!  “父亲听了这话,对邢氏好一通埋怨,说她目光短浅,大姐姐嫁入夫家三载有余,眼下好不容易怀上了,偏生胎像不稳,他身为孩子的外祖父,叫邢氏送些燕窝过去给大姐姐滋补身子怎么了,云家再不济,买燕窝的银子还是有的。  “邢氏被父亲数落了几句,便开始跟父亲闹,说他眼里只有几个女儿,半点不在乎他的儿子,父亲骂邢氏是个蠢货,说现如今二姐姐和离,云家已然失去了侯府这座靠山,也就只有卢家能让云家倚靠几分了,他的大女儿和小外孙在卢家过得好了,他们云家才能跟着得些好处,哪日他们夫妻俩两眼一闭,云家挣下的所有家业,还不都是留给儿子一个人的,她唧唧歪歪地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她真心疼儿子,他就不疼儿子了么?”  云初眼皮一跳。  大姐姐竟胎像不稳吗?  她喉咙紧了紧,哑声道:“那后来呢?可知道大姐姐眼下情形如何了么?”  云沁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甚清楚,我只听见父亲跟邢氏说,倘若此番大姐姐有幸能喜得麟儿,纵然往后大姐夫纳再多的美妾,他都不用再去在意了,小妾再得宠又如何,便是大姐夫为了个美妾冲昏了头他也不怕,毕竟大姐姐诞下的可是卢家的长子嫡孙。退一万步想,即便大姐姐在大姐夫跟前失了宠,夫家的长辈们看在大姐姐为他们卢家生下孩子的份上,也不会苛待了大姐姐。  “我听闻大姐姐情形不大妙,冲进屋里要多问父亲几句,邢氏却老实不客气地将我赶出了屋子,还怪我好不知羞,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打听这些事情做什么,也不嫌臊得慌!昨夜我一宿没睡着,总觉得不放心,我思来想去,便也没事先跟父亲和邢氏商量一下,便给卢家递了个帖子,说我今日要登门看望一下大姐姐。”  云初忙出言道:“你做得极好,待会儿我便跟你一同过去探望大姐姐。”  还是沁儿脑袋瓜机灵,知道父亲和邢氏靠不住,便越过了他们,自己差人递了帖子给卢家,纵使有些不合礼数,但什么事都比不上大姐姐的身子要紧。  沁儿担忧大姐姐,她自然不会拦着沁儿不让她去卢家,但她不能看着沁儿一个人孤零零地登门拜访,沁儿年纪尚小,又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平日里鲜少出门,谁知道去了卢家会面对何种状况。  有她在一旁陪着,好歹能给沁儿壮壮胆或是出个主意。  “二姐姐刚搬来此处没多久,想来光是归拢什物便忙活了好几日,眼下正该多歇息几日才是。”  云初柔声道:“无妨,待会儿我便随你一同去卢家。”  见云沁薄唇微启欲要再说什么,她忙抬手制止了她,“沁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今日我若是不去瞧瞧大姐姐的情形,我是没法安心的。  “我还记得母亲病逝时,你才两岁,我也只是个黄毛丫头罢了,从小便一直是大姐姐全心全意地护着我们俩,若不是有大姐姐护着,我跟你早就不知道被欺负了多少回了。  “眼下大姐姐胎像不稳,且不论肚子里的孩子会怎么样,便是大姐姐她自己,定然也是吃了不少苦头。我虽不是大夫,帮不了她什么,但好歹宽慰她几句,让她能放宽些心也是好的。”  云初劝说云沁喝下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便带着云沁坐着马车一道去了卢家。  望江茶馆。  年逾四旬的男人由店小二在前头带路,引着他进了二楼的一间雅间。  他进去的时候,一位英姿挺拔、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正端坐在雅间里悠然地喝着茶。  店小二弓着腰,恭敬又殷勤地道:“公子,人已经到了。”  年轻男子冲着店小二微微颔首道:“你下去吧。”  店小二应了声是,走出雅间时还很识相地轻轻阖上了雅间的门。  四旬男人的眼底划过一丝错愕,立在原地驻足不前:“是你约我在此见面?”  年轻男子没作答,只是朝自个对面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坐吧。”  四旬男人一脸狐疑地打量着他,仍是没有半点想要落坐的意思:“你是谁?找我又是为了何事?”  他面前的这位公子气度不凡,浑身上下带着些居高临下的矜贵,便是一句不透露他自己的身份,他也瞧出来对方定是高门大户的贵公子。  贵公子眼尾上挑,一字一句地道:“北定侯世子裴源行。”  四旬男人心下一沉,眼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惶然无措。  这位贵公子竟是北定侯府的世子爷!  他特意约了他来茶馆,难道是……  裴源行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再度朝桌面点了点下巴:“坐下说吧。”  四旬男人心里打着鼓,想掉头就走却又不敢,只得硬着头皮,扶着桌面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裴源行也不急着说明来意,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茶。  四旬男人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按捺不住内心的慌乱,忍不住问道:“不知裴世子今日约林某过来,是为了何事?”  裴源行提起茶壶倒了盏茶,掀起眼皮睨着他:“姓林?不对吧?”他将斟满茶的茶盏推给那四旬男人,又道,“陈大明,你说是不是?”  四旬男人冷不丁被他一语揭穿了真实身份,心中一颤,半晌,才沙哑着嗓子道:“原来裴世子全都知道了。”   前世, 裴源行刚赶回来便得了消息,府里的女眷们去了福佑寺上香,便是连被禁足在听雨居的云初也一道去了, 他未做任何停留, 匆匆赶去了福佑寺。  他命她禁足, 本意是想他在外办差期间,不让她跟府里的女眷有任何接触, 如此别人也无法再陷害她。  既是如此, 她又怎会突然出门去了福佑寺。  偏生迎接他的那个小沙弥毫不知情,听他说要见北定侯府的少夫人,便在前头带路, 及至到了厢房前, 瞧见守在屋门外的丫鬟是春兰, 他即刻明白他找错了地方, 此间厢房里住着的定是太夫人而非云初。  他从春兰口中得知了换厢房的缘由。太夫人因嫌恶先前给她的厢房里有异味,执意要求给她调换厢房, 只是那日香客多, 哪还挪得出厢房来, 福佑寺见留给北定侯府少夫人的厢房还空着,便将此厢房安排给太夫人住下。  他隐隐觉着不妙, 赶忙去了云初的厢房,却在途中被杜盈盈耽搁了片刻, 等他赶到的时候, 见到的便是那燃起了熊熊大火的厢房……  云初死后, 他一直在查是谁放的火。  门窗从外头上锁, 若说是意外,他是没法信的。  他实在搞不懂, 到底谁会想要害她。  他猜疑过太夫人,对杜盈盈也起过疑心。  再后来,他想起福佑寺走水那日,太夫人擅作主张地和云初调换厢房一事。  之前他并没有太过在意为何会在福佑寺后院撞见不好好在厢房里歇着、却在那里转悠的杜盈盈,直到今生,在平国公府的寿筵上发生了手绢一事,再回想起前世众人在太夫人厢房的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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