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热风穷命终南捷径(1/10)  终南捷径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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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青有预感这一去就不会回来,于是让男人预支了点钱给店里的姑娘们。

钞票堆在泛黄的玻璃茶几上,砌成不真实的形状。

阿香还在小房间里嘟囔着收东西,枯黄卷发被一支断墨的水笔盘起,侧脸被粉红流苏帘分割成几十份。

“阿香。”谈青隔着门帘喊她。

“有屁就放——”阿香尾音拖得长长。

谈青看着她蜡黄瘦削的侧脸,决定还是不要告别。阿香的泪腺同谈小英一样,里面贮藏着一片海,他不想被眼泪淹没。

更不想被忧伤淹没。

“茶几上有好东西,你待会分分。”阿香抠门,但对姐妹很好,十五块一袋的樱桃,她捏着根茎,一颗颗喂进女孩们的嘴里。

“好,”阿香朝这边做了个鬼脸,“骗人的话鸡鸡变短。”

“恶婆娘……拜拜。”

她大抵没有认真听,嘴皮快过大脑,张口就是一声拜拜。

不郑重的道别,或许更能配得上这三年的友情。

背着书包坐上保时捷,车座椅上垫着真皮皮套,冰屁股。

男人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手却在不断敲打着手机屏幕。

谈青大脑一片空白,捏着书包肩带。车厢里充斥着独属于空调的气味,冰冷而令人作呕。

他按下车窗按钮,山城湿热的风鱼贯而入,吹散车厢里的寒气。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谈青也看了回去。

“我晕车。”说得理直气壮。

谈青想他大概对上点档次的东西都过敏,豪车里的皮革味与冷空调像在胸腔里进行生化实验,只有不会摆头的坏风扇和山城免费的热风可以解毒。

不知道命够不够硬,会不会被大别墅克死。

男人转头回去继续手里的工作。

好像电视剧里给黑帮老大办事的小弟,动动手指发一句“老板,人带回来了”。

那我呢。谈青自娱自乐。我好歹也是流落民间的皇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开个窗吹吹风怎么了?

他不安分地晃着腿,脊柱被抽走一般软软地瘫在后座上。兜里钱一分没有,公子哥的纨绔倒是拿捏得到位。

隔着后视镜看人视线同样炽热,他就这样盯着不断打字的男人,试图在男人身上看出点什么。

“……”男人敲打的速度渐渐放慢,他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后视镜里刻意的目光。

“哥。”谈青喊人。

男人面无表情:“有什么事,谈先生?”

高知分子的素养着实不一般。

“你牙齿上有菜叶。”

“……”

司机明显没憋住,喷笑声溢出来一半急忙转弯变作一声十分做作的清嗓咳嗽。

“我骗你的,哥,你牙齿很白。”谈青朝他笑。

谈小英曾经评价谈青的脸,她认为这是她此生唯一满意的作品,可惜长在儿子身上。男生女相,浓艳眉眼,算命的说他天生阴气足,克人,命短。被谈小英拿着扫帚打了出去。

阿香也说过真心话:谈青笑起来比店里每个姑娘都更像狐媚子。

谈青哈哈笑,说有那么贱吗。

“不是贱,是勾人,眼睛亮亮的那个劲——哎呀,你毛都没长齐,懂个卵。”

——这是她的原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我是被阿香亲口册封为狐狸精的人。谈青想。

男人抿了抿唇,显然不想多说,脸憋得泛红,想来这种“往来无白丁,谈笑有鸿儒”的高知分子也没有听过这么离谱的搭话。

给他一点小小的文盲震撼。

“开个玩笑。”

谈青不再说话,车里恢复平静。

保时捷一路从蓝月巷驶上大路,两个小时把谈青从最贫穷的区带到最繁华的区。车程不长,车外的街景却仿佛历经一个世纪的变迁。

谈青此时才真正意识到,阶级是如此难以跨越。人与人间有如此多不同的人生。

跟阿香看碟片时学到过一个成语叫终南捷径。

此时不知为何突然蹦出,为一个文盲提供了清晰贴切的形容。

是的,这何尝不是一条终南捷径?

车停在一栋楼房前,谈青还没来得及感叹一句这只在电影里看过的场景,就被男人领着带进房子。

站在玄关的地毯上,谈青有些局促。

女佣从鞋柜里翻出两双拖鞋,又要来替他脱鞋。

他背着书包,被这一下吓得退了一步,胡乱地踢了脚上的运动鞋,先一步穿进拖鞋里。

女佣反倒被他弄得有些无措,规矩忘得一干二净,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谈青看着这张脸,年轻、泛黄,黑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双眼澄澈,身上裹挟着摆脱不去的疲惫和谨慎。

他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阿香,她们身上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具象化的苦涩。

女佣埋下头,替一旁的男人换鞋。

她的脊梁像亏缺的月亮一般弯了下去,谈青看着她俯首的模样,突然感到很不自在。

换好拖鞋,男人带他往客厅走。

欧式回廊,巨幅挂画,菱花白的长墙,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手工缝制的波斯绒毯。谈青走在其间像走在一场纸醉金迷的痴梦中,鼻息间萦绕着一阵浅淡的熏香味。他难以形容出这是什么味道,只知道闻上去没有谈小英地摊上买的劣质茉莉香水那么刺鼻。

回字形的大红酸枝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粗眉大鼻,圆眼薄唇,衬衣下裹着半凸的肚腩,鼻翼侧刻下两道深邃的法令纹。

谈青并不意外,他具有偏见地认为所有有钱男人都应该长这副模样,像被酒精泡发的面团一般。

秘书站定原地,毕恭毕敬:“周总。”

周明扬正摆弄着一套茶具,太平猴魁泡出的茶汤冲洗着壶盏,底槽青泥塑出的壶身透着一层模糊的光亮。

他嗯了一声,对谈青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似乎不太在乎,慢悠悠放下茶壶:“坐吧。”

谈青捏着书包带子,挑了个最近的位置,坐下了。

一套养壶的步骤慢慢结束,周明扬终于腾出眼来好好看看他这个流落在外十八年的儿子。

脸太漂亮了,比起他妈妈有过之而无不及,浓艳得像红粉堆里养出来的——不,不,他这个小儿子确是在销魂窟里养大的。

像个女孩……又不像。明明才十八,却像长了一副二十来岁的骨相,或许真应了那句话,美人胚子自小就带着点模糊年龄的天分。

“你跟你妈妈长得很像。”周明扬最终点评了一句。

这句开场白拿来拉近关系最好用。谈青想。

谈小英长了一张我见犹怜的娇俏愁容,老了也风情不死,想来年轻时正是嫖客们最爱的那款“清纯失足女”,一个个在抽事后烟时都会幻想自己是拯救失足女的多情英雄。

他不一样。他眼角眉梢都往尖锐锋利的长,漂亮也要漂亮得像一枝裹满长刺的红玫瑰,或是开过刃的波斯匕。

不像,一点不像。最像的或许只有卑劣、虚荣,和身上的穷酸气。

谈青这样想,嘴上却那样说:“是像,眼睛最像。”

周明扬抿了口茶盏里的绿汤:“你遗传了你妈妈的好相貌,不像我。”

谈青看着他的脸,确乎是找不到一点相似之处。

他没说话,拎起小几上的紫砂壶,替周明扬斟满了茶盏。

“我觉得还是有些像的,鼻子跟您一模一样——”

“是吧,爸?”

紫砂壶落回小几上时磕出一声脆响。

周明扬没说话,看着这个阿谀逢迎的儿子,半晌才哈哈大笑起来。

“是啊,哪有儿子不像爹的呢——”

这场父与子的对话持续了两个小时。

谈青戴一层面具,斟茶递火机,左手护着那摇曳的火焰一送,替亲爹点燃了嘴上叼的利群。

他递火机的谄媚样太熟练,周明扬吞云吐雾着合计,小儿子是不是在胭脂洞里跟他妈学了一手,是不是也随时揣着个荧光绿的塑料打火机,等着伺候吸事后烟的男人。

这一举一动,上不了台面。

两人像是一见如故,一个起话头一个接,周明扬负责假惺惺追忆昔年往事,细细询问谈青的前十八年,对于谈小英倒是一笔带过,似乎这段风流寻春连说出口都算污点。谈青则负责红着眼圈卖卖惨,说学校说成绩,唯独有眼色地不提谈小英和洗头房。

说起好笑,谈小英是他和周明扬之间唯一的牵连,却被两人默契地藏了起来。

聊到最后已经说无可说,周明扬转口谈起公务繁忙,叫女佣送谈青上楼休息。

谈青依旧背着他那呲出线头的旧书包,顺着说爸别太辛苦。

周明扬看他的眼神似有深意,拍拍他肩:“爸过几天给你弄个接风洗尘宴。”

两个人一来一往,飙戏飙到拿个小奖也不为过。谈青知道周明扬虚伪假善,周明扬也清楚他油嘴滑舌。或许真有一串基因在里面发挥作用,面貌丝毫不相似的父子在虚伪程度上前所未有的达到统一。

女佣带着谈青进了二楼的卧房。

“少爷,有事就按床头柜上的铃。”

谈青被这一声“少爷”叫得发愣,过了会儿才点点头,让人下去了。

房间显然是刚打理出来的,或许还是客房。空气里还飘绕着消毒水和香水的味道。一水的欧式装修,床是缅甸花梨老料雕的,配一套花样繁复的埃及棉床品,酒红色混铜黄,床和房子一样透着一股衰败的老气。

小阳台的玻璃门开着,窗帘外罩着的防尘白纱被吹起圆滑的弧度。谈青直直走去,站定在一盆富贵竹旁。

他朝下看,假山、鲤池、绿林,蜿蜒其间的红木花廊。有一处开着艳粉色的浓花,饱和度高得艳俗,谈青猜测这是芍药还是牡丹,但最后也没得出结论,毕竟这是第一次见。

周宅的装潢处处透露着一股暴发户的味道。谈青想。

床品花得像小孩乱笔涂鸦的画,后园里的花浓艳得像塑料假花,就连小阳台也不忘摆上一盆招财的富贵竹。

这些倒是很配周明扬那副被油水喂养起来的身躯。

“你叫什么名字?”

谈青猛地转身,一个看上去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站在门口,浓眉,一种年轻稚气的英俊,黑色卫衣下包裹着一具修长有力的躯体,浑身上下写满了由金钱和地位养出的傲气。

这是周明扬的哪个儿子吗?看上去跟他一般大,想来周明扬睡了野花也不忘家花,那点劣质精子等量均分,分给了两个互不相识的女人。

假少爷哪里抵得过真少爷,谈青看清形势,回答道:“谈青,谈事情的谈,小青的青。”

少年哼笑一声,轻蔑快从眼里溢出:“小青,谈青,听着像个女孩。”

谈青心说何止名字像,他连脸都往女孩模样长,男生女相,命里大阴,要把他惹急了他就把周家人克死。

“你什么时候滚?”少爷继续问。直白,真直白,不带任何委婉的隐晦,也不带任何成年人的社交技巧,只是把肚子里的字眼吐出来。

谈青笑了:“滚到哪里去,这里不就是我家吗?”

少年被他恶心到了。他偷听到大哥和老头谈事情,说要把私生子接回来。

老头近年多犯太岁,大病小病轮番上,被折腾得脸色青紫,找业内高人一问,说是业障太多,须多做点善事除上一除——这才把小野种接回来。

少爷偏执地认为野种的妈知三当三,又自顾自地把这件事当作父母离婚的诱因,因此连带着对小野种看不顺眼。正统的仇视私生的,这好像成了什么豪门惯例。

“这话留到你滚蛋的时候说给老头听吧。”少年丢下句狠话,一转身走了。

谈青掐着右手大拇指上的倒刺,收起了笑。

当然要滚蛋。

等他真正有钱了,他就滚蛋。

谈青的礼服是提前三天置办的。

量尺寸的人用软尺环住他的腰,在心里憋了句好细,从头量到脚,私生子身材偏瘦,颀长,腕线险些过裆,当模特的好料子。

女裁缝让谈青选料子。七八匹布横着罗列开,苏杭的川蜀的意大利的,她滔滔不绝地介绍,在谈青眼里也就是黑的白的蓝的更蓝的。

谈青发着晕听了半小时,最后乱指了一块藏蓝的布,借口身体不舒服跳过了选款式的环节,缩进房间睡大觉去了。

接风宴比谈青想象得夸张太多。

周宅接个私生子回家居然也风风光光,大办,花园里张灯结彩,门外守着人检查邀请函——烫金花笺,墨黑信封,流光溢彩的熔金火漆。里面有一行写着“爱子谈青”,谈青初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穿着手工定制的西装,额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子看时颇有些陌生。幸好谈小英赐了他一张压得住场面的脸,稍稍一打扮就像个正经少爷,漏不出一丝穷气。

周明扬站在他身旁,端着红酒杯,和客人们谈笑风生。

客人们说什么总要提到他一句,大都是“骨肉团聚,家庭美满”的客套话。谈青只得全程陪笑,嘴角都笑得发僵。

“临山呢,不会还在公司忙吧?”慈眉善目的妇人端着酒杯,笑眯了眼,问道,“老周,公司再忙,也该让临山回来见见小弟弟啊!”

周明扬摆摆手:“出着差呢,早叫他今天回来,买的最晚一趟飞机,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了!”

妇人哎哟一声:“那澜生、森和呢,也不回来?”

“有事耽搁了,反正他们兄弟以后总要见面的,不急这一时。”

周临山、周澜生、周森和。三个人,都是周明扬播的种。

管家跟他介绍过,他心不在焉地听,只记住了这是大哥二哥三哥。周森和只比他大几天,但也没办法,还是得叫哥。

谈青抿了一口红酒,他不懂酒,喝不出不同酒庄不同年份的风味,只知道这一小口就能抵谈小英无名指上的黄铜戒指。

他浑浑噩噩地混过了接风宴,空着肚子,主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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