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青从出生以来坐车就没系过安全带，谈小英不是那种会手把手教他拉安全带的妈妈，顶多在带他坐车时叫他别乱动。

“真的吗，”谈青下意识摩挲着腕上的表带，指腹抹开一阵冰凉的触感，“大哥挑的，那我要天天戴。”

周临山看着前路，头也没回道。

“哥，对面是个酒吧？”

周临山看起来这么沉稳严肃的人也会来会所找乐子？

款式很年轻，又不会太花哨，送男孩正好。

谈青连声应着，恨不得一巴掌拍醒自己——说句“喜欢”就能应付过去的事，他张着嘴就说实话。

看出了他的不情愿，点点头：“那下次再陪你出去，想去哪跟大哥说。”

他在全班惊诧的目光里站起身，

吃完早饭已是十点过。

谈青看着看着，愣住了。

谈青乱编：“读研究生。”

谈青一屁股坐上副驾驶，抱着藏蓝色的新书包，白色短袖搭灰色运动裤，青春气息几乎要溢出来。

他捏着戒指盒，靠在车窗边，五光十色的灯牌融成一片迷蒙的光斑。

——周临山。

支付成功时pos机滴了一声，谈青没由来地觉得这声音很好听。

但他也不在意，这仅靠一段血缘连接着的兄弟关系比朋友还不如，说几句维系场面的客套话难道还会当真。

托尼夸他显小，又问他要不要来店里上班。

少年的肩膀轻轻靠着周临山的手臂，看样子还想把头也靠上去。

谈青脊背僵住，昨夜他回了房倒头就睡，周临山送的那个礼物盒被他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忘了开。

西装笔挺，背影高挑，光看气质就拉别人一截，鹤立鸡群的存在。

他对着小台灯把手表看了又看，拇指轻轻拨弄着装饰用的金属指针。

性取向也这么有反差。

谈青抬头一看，不到周明扬给他这张卡里余额的零头。

校长象征性地问了他几个七七八八的问题，涉及学识方面的谈青一窍不通，于是校长善解人意地把英语口语问答环节去掉了。

紫青色的水波纹晃动，周临山摘了眼镜。

付款的时候他没扫码，挠挠头把银行卡掏出来，递了过去。

谈青还没来得及动，周森和已经“砰”一声把手里的笔砸在桌子上。

托尼跃跃欲试，要拿手机给他拍照用来宣传。

“好。”周临山点点头。

瞎逛了一天，时至夜晚，街边开了路灯，谈青这才想起今天最重要的事。

周临山居然笑了，周身萦绕的酒气好像也跟着抖动：“你倒诚实……回去记得开了看看。”

他在店员半信半疑的眼神里掏出卡，刷钱带走了那枚戒指。

上学的日子很快到来。

周临山身边站着个身形纤细的少年，头发乌黑，穿得是几个小姐少爷里最得体的——白衬衫加牛仔裤，应该是会所里负责跟客人玩清纯的那一款。

不过这点功力终究不抵谈小英十分之一，谈小英的嘴皮子是几十年红粉风尘里练出来的，成了精的。对付流水似的恩客时甜得像罐蜜糖，情啊爱的说成一本绝代爱情史了。狠的时候又像明枪暗箭，能把巷口的长舌妇骂到举家搬走。

底下同学纷纷鼓掌，周森和转着手里的笔没停。

谈青淡定摆手：“一般一般。”

周临山发动车子，边打方向盘边道：“安全带。”

谈青拿出手机一搜，对着后面一串零咋舌。

穿着夏季校服，右手转着笔，帅得很出挑。他居然也戴着副眼镜，晃眼一看像年轻版的周临山。

入学报道比谈青想象中难熬。

麦旋风吃了两杯，一个麦辣鸡腿堡进肚，顺着那条街溜溜，碰着一家金店，谈青突发奇想走了进去。

谈青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把这块价格昂贵的电子表戴在了手腕上。

周临山点点头：“礼物是要的，一年一次，该送。”

托尼有点羡慕：“继承遗产，还读了研，我去，哥们前途无量啊。”

周明扬钱权两施，人情一通，把他插进了所需要面试的私立高中。

反差，太反差。

谈青的头发确实有点太长了，托尼拿夹子给他夹住，一层层分层剪。

新弟弟长了副女孩样，剪了头发变得更漂亮了。

莫名觉得脸热，谈青按下按钮，车窗降下巴掌大的缝，夜风一股股灌入，吹得他脑袋清醒许多。

便宜弟弟长了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说话也出乎意料的诚实乖巧，让助理挑的腕表戴在他手上像给只漂亮的金吉拉戴上了项圈。

车子驶过好几家奢侈品店，最后谈青手指一指，司机奉命把车停在了麦当劳门前。

他系上安全带，还好应了那句“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看过猪跑”，他自己虽然没系过，但好歹见过。

我还没来得及装模作样推辞一下。

周明扬让他理头。

不管，先揣着，大不了丢谈小英骨灰罐子里。

周明扬安排了个司机送谈青去街上，保时捷开进商业大街后就降了车速，慢悠悠地从商铺前晃过，似乎随时等待着谈青的号令。

他收起手机：“私家侦探，我帮富婆抓奸呢。”

一会无业游民，一会富二代，现在摇身一变又是私家侦探。托尼这下明白了这个年轻漂亮的客人嘴里没一句真话，跟着哼笑一声。

“手表很适合你。”

他衣领有些松了，像一尊禁欲守礼塑成的红泥胎佛被敲出条缝，晃着晃着漏出些恣意来。

随风而过的夜景是最好的安眠药，谈青头一点，磕在车窗上，睡着了。

吃到麦旋风的第一口，他悟了。

“你在我这上班，我给你一月这个数。”

会所门前站着五六个人，大部分都穿西装，有几个穿的花里胡哨，一看就身份分明。

他看着玻璃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各色的夜灯连接成一片霓虹海，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

“礼物还喜欢吗？”他问。

谈青心下明了，私生子当然没有公司重要，仅此一次的接风宴他都是次日凌晨才到，又谈什么生日宴。

剪头剪得有点慢。

“不用了，我爸遗产还够用。”

戴？戴了提心吊胆，整天怕弄丢。

谈青不在意，看着玻璃门外的街景发呆：“剪短点，我要上学。”

他被带进教室，女老师笑着介绍他，他站在讲台上，一眼看见了坐在最后一排的周森和。

周临山偏头去看，看见扭着脖子睡得安详的私生子。

“那谈青你就坐在那吧。”女老师替谈青指了个方向——果不其然，是周森和旁边的位置。

兜里有东西硌人，谈青隔着口袋一摸——是给谈小英买的金戒指。

谈青看着窗外，问道。

熟睡中的谈青砸吧了下嘴，换了个姿势接着睡了。

“剪短了一点。”

他知道怎么说话能惹人开心，就这点皮毛还是跟谈小英学上的，算是从小耳濡目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可以啊。

托尼诶了一声，剪了两剪刀迷茫了：“你不是二十五吗？”

酒精味加范思哲爱神，周临山混了一身寻欢作乐后的气味，鼻梁上还架着那副用来装点斯文人皮的眼镜。

于是笑了下，说句谢谢大哥，便再无后文了。

“刷卡可以吗？”

谈青不介意，但他好歹算半个周家少爷，哪能被人拍视频传到网上——到底不合适。

周临山不讨厌，也说不上多喜欢。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像养了只宠物猫，递点小礼物逗一逗罢了。

谈青不挑，能剪头就行。他点了个洗剪吹套餐，托尼老师给他洗头的时候问东问西，问他几岁在哪上学，谈青胡谄，说自己二十五，无业游民。

托尼被镇住了，吹风机一开，半晌才想起来说话：“你要剪啥样的？”

却没说陪不陪他过生日。

“嗯，剪头发了？”

谈青差点鼓掌。

至于家人，还是算不上。

更何况谈小英自己也不系安全带。

“剪了清爽些。”

谈青端详了一下那张照片，周临山露了个侧脸，轮廓分明，模糊也掩不住的英俊。

托尼开玩笑：“你狗仔呢？”

“剪完了。”

无非是寻欢作乐的有钱人和会所里的小姐少爷。这种场景谈青也不是没见过，他妈洗头房里以前有个姑娘，最后就是自己偷偷混到隔壁街的高级会所去了。

谈青想。

周临山看了会，暗叹命运弄人，他转头吩咐司机：“把小孩窗户关上吧。”

不知道周家的车是不是都套了皮椅套子，谈青一闻高端皮子味就犯恶心，按下车窗，整个人像条中暑的狗一样趴在门沿上。

不戴？隔天才拆礼物已经够失礼了，不戴岂不是把不礼貌摆在明面上了。

就周森和第一天来挑衅他时那副高傲自大的模样，别说帮他了，可能跟他呼吸同一片空气都觉得恶心。

“不好意思啊，我不拍，多少钱，我刷卡。”

读个屁，二十六个字母刚认全的水平，二次函数怎么解还得捏着笔杆子想想。

他穿素白短袖和深色长裤，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象牙白璧，墨发点漆，清隽的骨相，美人的皮。额发被修短后露出了五官的全貌，那种介于两性间秾艳利落的漂亮更清晰了。

电子表，墨黑表带嵌米白色表盘，银色齿轮里安的是镂空指针。

一年都遇不上一个买麦旋风刷银行卡的。店员懵了一下，拿卡划进pos机里。

答得太快了。

周临山送的礼物是块表。

车子开出市中心，身旁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谈青咬着指甲琢磨。

他吓得人也忘记喊了，僵硬地坐上后座，车子发动才想起来说话：“大哥。”

“你跟老三一个班，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

谈青面上乖乖道好，心里却想着这下得闹个鸡飞狗跳。

他脑子一抽，就这样说了实话：“大哥，昨天太困，我忘记开了。”

车子行过街角，一抹浓紫的灯光打在车窗上，隔着玻璃折射在周临山脸上。

周明扬一说起来就没完，最后把那碗党参姜丝乌鸡汤一喝，又吩咐道：“临山，待会去公司前一道把弟弟送了。”

这是金钱的声音，靡靡之音！

隔着一条马路的地方——看着像家什么高级会所，大灯牌打的一串英文，配色都比其他店铺要高级一点。

托尼正专心给他修发尾，耳朵上别着把长梳子：“是个会所，还是会员制的，没看见门口都是豪车呢。”

报道当天餐桌上用早餐的仍是三人，周明扬给他说了些注意事项，又叫他好好学习。

有钱人是挺夸张，吃喝嫖赌都要用资本搭堵高墙隔个圈子出来。你邀请我我邀请你，搞得像灯红酒绿届的诺亚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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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周临山闻言便笑了：“等你过生日，大哥给你买别的。”

私生子大战亲生儿子，他第一个回合就得被ko。

没什么别的理由，单纯因为它和谈小英那枚黄铜的假金戒指长得有点像。

“大家好，我是谈青。”

谈青逛了一圈，最后指了个金戒指，素的，就边上刻了个品牌logo。

这玩意戴在手腕上，哪天被劫匪绑走了都不奇怪。

谈青寻思着回周宅睡觉，谁知刚开车门便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周临山。

从理发店出来时已是晚上九点过，周临山那一帮人早已不知散到哪处去了。

让谈青发愣的另有其人。

车窗慢慢合上，夜风被阻隔在外。

商业街的理发店不好找，谈青让司机沿着路开，开了二十来分钟，才看到一家理发店。

“好，谢谢大哥。”

放眼全班只有周森和旁边空着个位置，谈青暗叫不好，要跟狂躁症哥哥当同桌。

谈青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也是周明扬给他换的，最新款，外国货。他两只手伸到围布外，对准窗外，两指一放大，框住周临山和那小鸭子就是咔嚓一张。

店员没太把他当回事，也不推荐，只有在他问价钱的时候回个数字。

谈青拿着卡，走到卖麦旋风的小窗口，要了一杯原味的。

他一时脑热买了下来，出了金店，风一吹，这才清醒过来。谈小英都死了，买来给谁戴。

他再眯着眼睛去细看，惊得差点直接站起来。

——周临山挑了个怎么都不会出错的礼物。

老师领着他走到高三八班门口，里面在上语文课。

他说完后鞠了个躬，姿态自然大方，装得倒是很有一副少爷模样。

看不出来啊。

谈青哪知打着方向盘的男人权当他是只抱养回家的流浪猫，他见周临山笑了便知道说对了，谁家哥哥不爱看小弟弟撒点娇，于是抱着书包顺着说，一副贴心懂事的样子：“礼物什么的倒不重要……大哥能陪我过生日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