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纹身的主人太白，这片巴掌大的图案看起来格外香艳。

梁祯嘴比脑子快，下意识道：“你问吧，我还记得。”

两人并着肩往楼上走，梁祯在313时停了下来。

他悄悄透过镜子偷看，周森和今天回来得也很早，拿着笔刷刷刷地写，似乎很顺畅。

北观没有晚自习，他刚吃完晚饭就赶回宿舍准备大干一场，结果四十分钟过去了还没落笔。

……新同桌的纹身有点好看。

好像管得太多了。

……不行。坚决不问周森和，这是底线。

梁祯没想到新同桌五个大题都不会。

梁祯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顶着一头乱发的新同桌。

结果房间里的客人突然一嗓子叫了起来，哀嚎连绵不绝，叫得活像被五马分尸。

怎么办？

定时炸弹正背对着他打游戏。

她趁纹身师喝水时悄悄过去说了两句，于是谈青的恶魔翅膀上就开了朵小玫瑰花。

毕竟北观的好学生们应该都不会纹这个东西。

梁祯走向他，刚靠近就被他拉着手腕，一路牵到更衣室最角落的地方。

阿香笑得合不拢嘴，扒在他肩上，露一口大白牙：“干嘛，我分我的玫瑰花给你咯。”

就像第一次抽的烟是阿香递给他的。

梁祯抿唇：“差一个，我去更衣室看看。”

“谈青。”他喊。

纹身。

坐落在右侧的肩胛骨上，半边写意式的墨色恶魔骨翅，骨缝间开出一朵尾指大小的深红色玫瑰。

周森和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哼笑一声，转回去玩手机了。

他的第一个纹身，是阿香带他去纹的。

谈青转着笔，最后一咬牙，拿着小练往外走。

他用宿舍卡刷开电子锁，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第一个画面便是周森和坐在桌前戴着耳机玩手机。

“哦哦，好吧，我想问你个题来着……没事了，打扰你了。”谈青说完，耷拉着个鸡窝脑袋就走。

谈青猛地回头，周森和懒洋洋地撑着头，正看着他。

……怎么办？

他现在只想赶紧吃了离开这里。

谈青眨了眨眼，有点失望，总不好意思麻烦人家跑一趟教室。

谈青匆匆塞了两口糖醋包菜：“吃完了，走吧。”

梁祯发着愣。

周明扬选的私立高中硬件条件果然优越，宿舍楼都是欧式小别栋，被一块块丰茂的绿化簇拥着。

“好。”

电子锁的提示音很响，周森和闻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谈小英看见了会说什么？

梁祯转了一圈，终于在角落的长凳上找到了新同桌。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突然大笑起来，默契地碰了碰拳。

梁祯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偏过视线，头也不回地走了，边走边道：“……我帮你请假。”

是个纹身。

星期五要交数学小练。

谈青捏着数学小练，摸了摸鼻子。

还全都是老师自己出的，拍题软件拍不到。

午休时间就这样在一室沉默中流过。

“梁祯，点一下人。”

梁祯吃得比他快，但也放下筷子，沉默着等他。

于是他连着三天早上都给梁祯带去一盒热牛奶，如果对方拒收，他就放学后悄悄放在313的门口。

……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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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祯下了游泳池，心不在焉地游了两圈。

他跑去买泳裤花费了些时间，回到更衣室时里面已只剩寥寥几人。

背上有纹身。

他本来是想借同桌的抄一抄，没想到要问题。毕竟他五个大题一道都不会，总不能让人家全都讲一遍。

而且目的不纯，是特意拿来和同桌打好印象分的。

他和阿香坐在小板凳上等，老板让他俩选图案。

他和阿香听了半晌，额头冒冷汗。

他背上确实有个纹身。

撒谎说肚子疼？

于是他抿抿嘴：“不会的有点多……行吗？”

一片鸥鸟落下的羽毛，无比显眼。

“上课了。”

午饭吃的是炒菜。

眼前突然晃过中午周森和的笑，谈青恍然大悟，狂躁症哥哥早等着他下午出糗。

他刚说完这句话，梁祯就猜到了他的来意。

问了肯定会被一通羞辱。

梁祯站到队伍前，默数着。

谈青把掌心一伸，递到梁祯面前，什么也没说，但那双眼总给梁祯一种如果不收下会内疚一晚上的感觉。

便宜弟弟拿着小练纸出去，领了个班长回来。

梁祯想。

谈青毫无准备，在游泳馆里的小卖部买了条平角泳裤，跟着指示牌进了男更衣室。

今天跟新同桌已经牵扯了太多。

谈青认为和同桌打好关系是很有必要的，尤其在对方还是班长的情况下。

谈青沉默着，喉结滚动了一下，不作应答。

梁祯点头。

谈青跟在梁祯身边，借着少年高挑健壮的身体挡去许多视线。

“你知道自己是哪个寝室的吧？”梁祯问。

新同桌麻烦很多。

其实没那么痛，像被针扎。

周森和并不上赶着找他麻烦，只拿他当空气，两人在宿舍里一句话没说过。

求助一下同桌！

是灯光太亮了吗，这双眼睛怎么湿漉漉的？

谈青还骂：“娘们唧唧。”

谈青笑了，跟他挥手：“拜拜，同桌。”

或者说是惊吓。

太多了。

谈青猛地回头，站了起来。

“嗯，317。”早上老师跟他说过，给了他门禁卡，周临山还让助理帮他把行李收拾了。

“齐了吗？”老师问。

最后变成一个人纹朵食指长的玫瑰，一个人纹个巴掌大的半翼恶魔翅膀。

两人偷摸约定好时间，谈青翘掉晚自习，阿香借口看病去学校门口接他。

他摇摇头，快步走向更衣室。

梁祯可能是把他当作混社会的那种人了。

更衣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不过还好，阴差阳错，最后还是派上了用场。

“梁祯，你写数学小练了吗？”

北观居然有游泳课。

周森和的朋友们为了兄弟义气，或者拍马屁，有时会来招惹他，但也只是干些诸如偷偷藏他作业本之类的事。

谈青偏过半个脑袋，耷拉着眼尾看他：“怎么办？”

新同桌背对着他，抓着衣服下摆，往上拉，衣摆一路带过漂亮的腰线、内凹的背脊，最后卡在肩上，露出了个让梁祯意想不到的东西。

“还有个同学肚子痛，去医务室了。”

“你还有纹身？”

梁祯又想。

老师点点头：“好，你去练吧，这节课随便游游。”

这下轮到谈青愣住了。

五个大题全讲一遍少说也要一小时，他回头看了看宿舍里正在叽拉鬼叫着打游戏的室友，叹口气：“去你宿舍里讲。”

“……有事吗？”

满满一张纸，五个大题。

谈青以前在蓝月巷那块上学时住的宿舍算得上半个危楼，水泥地红栏杆，噌噌掉灰的白墙，一刮大风学校就让回家睡。

阿香要纹满背大凤凰和牡丹花，被谈青批评“俗到骨子里”。

这股感觉其实是阿香曾经评价过的勾人，低俗点来说叫狐媚子，还是扮纯的狐媚子。

一、二、三……三十二、三十三。

新同桌换好了泳裤，裤管里穿出两条笔直清瘦的腿，白花花的，上身却还穿着校服短袖。

纹的时候谈青趴在躺椅上，胡思乱想。

北观的学生宿舍都是双人间，或许是周明扬疼爱小儿子，特意花钱交代学校给他安排成了单人间。

换位置、吃午饭、收到糖、帮忙请假。

午饭是吃中式还是西式已经不重要了。

阿香翻了个白眼：“你长得就娘们唧唧。”

他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叹了口气。

谈青要纹陈浩南同款“过肩龙”，阿香说他小身板大梦想。

在北观待了四天，谈青开始习惯了。

谈青扶着右肩，对着镜子比中指：“陈纭香，你干坏事，你不是人。”

谈青没想到今天最大的惊喜其实在317门后。

“跟你一样吧。”他答。

谈青点点头，从裤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五颜六色的镭射塑料糖纸包着颗柠檬硬糖，摊在白皙掌心上时显得饱和度格外高。

本来以为要和狂躁症哥哥坐一起，这糖差点送不出去了。

他松了口气，三两下扒了身上的白色短袖，换上了校服。

齐了。

“写了，放在教室里了。”

毕竟谈小英自己都纹了半个大腿的蟒蛇。

两人默默地吃，一句话都没说。

“我先走了。”他说。

他唉声叹气，头发被薅得乱七八糟，草稿纸上只有几行简单的算式和占了大半张纸的一堆火柴人。

“你……”梁祯的声音戛然而止。

阿香的玫瑰花很快就纹好了，她纹在手腕内侧，细长的一条，很艳很俗也很漂亮。

新同桌不在。

谁曾想谈青这个私生子半路乱入，周明扬又执着让儿子们培养感情，大手一挥，把这宿舍里的另一张床分给了谈青。

梁祯自游泳课之后就不怎么跟他说话了，谈青猜测是自己的纹身吓唬到他了。

但梁祯还是个未经人事的高三生，分不清真的楚楚可怜和假的楚楚可怜，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收下了那颗糖。

他看着谈青那张白得发惨的小练，一时不知从哪讲起。

“你想吃什么？”梁祯问他。

这是他出门前就准备好放兜里的。

铺好床单的单人床上放着一叠衣服，藏蓝色的短袖和长裤——是校服。

学校规定学生中午必须回寝室午休，梁祯领着他又走到男寝一栋楼下。

可能会笑我没出息，纹个那么小的图案。

这是谈小英教会他的，处理好人际关系，找好保护伞。

秉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谈青没打招呼，沉默着走进宿舍。

谈青偷偷用余光瞟了眼周森和。

新同桌咬着下唇，做贼似的左看右看，随即招手叫他：“梁祯，你过来一下。”

纹身店找的是家便宜的。老板以前找过阿香，叼着支烟拍拍她的屁股，价钱又降了一番。

可是不问就完蛋了。他只认识梁祯和周森和，不问梁祯，难不成去问定时炸弹？

他找了个角落换上泳裤，正欲脱掉上衣时，抓着衣摆的手却迟迟不动。

那时他和阿香窝在小房间里看《古惑仔》，对着陈浩南胸前纹的“过肩龙”盲目崇拜。三瓶啤酒下肚，阿香终于宣布，要请客带他去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