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进村(8/10)111 火中取栗
圈分享,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运动,有人在下面问“嫂子呢”,他回复说“犯错了,惹他不高兴,在惩罚我”。
大概是发给他看的,给他一个台阶下。
如果是以前,就算梁苛什么都不做,段需和也会先求和的,毕竟冷漠只会不停地伤害彼此相爱的人,但是现在他太忙了,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把恋爱和梁苛视为生活的重心,这对梁苛是不公平的,他应该让他知道。
他们两个确实应该好好聊一聊。
梁苛端着一杯酒,段需和跟着他来到了阳台上。
天已经完全变成了幽静的墨蓝色,段需和探出身体远眺,闻到夏玉兰和无花果叶的青涩香气,遥远的山坡像一颗吸纳所有光亮的绿宝石,镶嵌在重重黑影叠成的天幕上,微弱的星芒时隐时现。
沉默是感情已经出现裂痕的恋人之间最常见的开场白。
段需和的余光中是梁苛的侧脸,好看的脸孔总是让他的心沉沉地跳动,这样的偏爱让他对他感觉到亏欠。
他说:“梁苛,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我出轨了。”
平静了两秒过后,梁苛发出一阵笑声,甚至手抖到酒都洒了下去。
“不可能。需和,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你不会做这种事的,这对你来说根本没有必要。”
梁苛轻柔地抚过他的鬓发:“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段需和:“因为我说的是真的,虽然不是我的本意,意外发情很突然,但是我确实出轨了,我跟别的男人上过床,在我们交往的期间,我必须向你坦诚,因为这是相伴一生最基本的事情。我不能奢求能够得到你的原谅,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尊重理解。对不起,梁苛,我们总是互相道歉,比对彼此说爱的频率多得多。”
梁苛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他是谁?”
段需和认为他应当保护无辜者的名誉,并没有回答。
令他感到安心一些的是,梁苛并没有特别愤怒或者悲伤,只是反应了一会儿,进入了思考。
段需和耐心等着他的回复,不过在那之前,梁苛从口袋中拿出了一包烟,从中取出了一根,并没有放进自己口中,而是递给了段需和:“想要试试吗。”
细长的烟身有点像女式香烟,上面还有橘黄色的花纹,看起来很有欺骗性。
“我不喜欢烟的味道。”虽然这么说,段需和还是接过了,毕竟他现在是道歉的姿态,只要梁苛的要求不是太过分,他都愿意答应。
打火机举到了段需和面前,跃动的闪闪火光邀请他,最终还是点燃了一头。
的确有一些香橙的味道,不过烟味还是很重,就像沾满灰尘的旧报纸,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喜欢这种味道,很快吐了出来,弥散在夜幕中。
他半开玩笑地说:“你答应过我不抽烟了,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戒了。”
梁苛把玩着那枚打火机:“是真的,给你带的,我只是觉得你抽烟会很漂亮。”
这句话很像终点,段需和觉得梁苛也意识到了,他们或许不会再在一起了。
他突然往段需和身后看了一眼,说:“你弟弟来了。”
段需和笑了笑:“不可能。”
他扭头看过去,外面没有任何人,谈择现在应该特别忙,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的。
“但是你还是看了,因为只要是跟你弟弟有关的事情,都会让你付出全部的注意力。”
一支烟的时间很短,段需和看着他熄灭了:“我们已经为此讨论过太多遍了,我仔细想过,其实是没有对错可言的,只是不合适,因为我也没办法改变,我也不应该要求你改变。”
梁苛把烟头接了过来:“为什么?”
段需和没有听懂:“什么?”
梁苛:“你为什么不要求我改变。”
段需和想说,因为我就是这样的性格,不喜欢改变别人,这样对谁都好,不会冒犯到别人,也不会让自己失望。不过他再往深处去想,想要检讨自己为什么把恋爱谈成这样子,他才觉得,其实是因为,他不需要梁苛改变。
至亲至疏,弟弟早就丢了,段需和在遇到梁苛之前就围着段然打转,梁苛也不是第一天喜欢热闹,喜欢在外面交朋友,段需和觉得他不用变,其实是觉得这不是爱情中的重点,因为他最关心的只是梁苛的外表。每每打电话就特别容易吵架,这样肤浅虚伪的喜欢,怎么可能长久。
梁苛却没有追究这件事,他甚至说:“需和,如果我们已经认定没有出口的话,是怎么都找不到路的。你既然说了,是发情热意外导致的,我是没有资格计较的,这件事到底是我在意,还是你在意。”
他依然决定挽回这段感情:“你想让我对你说分手,不会的,需和,我永远不会说的,除非是你提出来。”
风渐渐起了,这里不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
临走,梁苛突然凑过来想要亲段需和,他被吓得直退了几步,靠到露台另一边的栏杆为止。
很小的插曲,毕竟不是浓情蜜意的时候,这行为确实有些突兀,梁苛也只是尴尬地笑笑。
可段需和却忍不住一直想这件事,经过昏暗的走廊时在想,在人群中谈论新能源也在想,宴会直到深夜,不同的人换不同的地方说话,硕大的吊灯在他的背后熄灭的那一刻,他还在想。
乔镜华从小就喜欢抱他,可能因为段需和是缺少关爱的小孩,需要拥抱来拉近距离。
这也导致了段需和很喜欢跟亲近的人身体接触,他喜欢感受到另一个人温热的皮肤,他喜欢牵手,喜欢拥抱,也喜欢接吻,毕竟还没有分手,就算是出于礼仪,段需和觉得自己也不应该有这样唐突的反应。
他觉得这样对梁苛有点太坏了,一时间分也分不干净,显得他亏欠良多。
还是不要再见面了,直到梁苛同意分手为止。
段需和盘算得好好的,路过走廊的长窗又被吓一跳。
有个人朝着外面站在那里,只有脸上有微弱的光亮。
不过他只犹豫了一秒就认出来,这是谈择,弟弟的身影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随着他的走近,谈择略微转过身来,段需和看到他戴着耳机,应该是在与人通话,只是他不怎么回答,很久才“嗯”一声,看起来就像是无所事事地站在这里。
怕打扰到他,段需和小心翼翼地想要离开,谈择却把电话挂断了。
黑暗中只有一抹月光照在他英俊的脸上,一切就像回到了那个没有电灯的阁楼,同样的月亮,透过不同的窗户。
正装非常适合谈择,看起来点点头就能谈成十笔大生意,可段然明明还是个孩子,这种反差让段需和觉得很可爱,他叮嘱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也不开灯?去加件衣服吧,晚上气温低。”
明明他自己穿得更单薄。
段需和也并不指望谈择跟他说话,不被嫌唠叨就不错了,但是他闻到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忍不住又添上一句:“怎么喝酒了?”
话音未落,他想起按段然的生日来算,谈择已经成年了。
谈择在他心里是永远不会长大的,因为从出生就看着还小那么多岁。
但是在过去那几年,在满是尘土的山村中,谈择已经承担起养家的任务了,他比段需和早熟得多。
他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这么跟谈择说话。
谈择一直没有说话,段需和也不觉得有什么,弟弟还在生气,不想理他,他识趣地想要离开。
背后的人说:“你不是我哥。”
段需和愣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到谈择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并不像在生气,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这样的晚上,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明面上的言语,暗地里的掩饰,有什么人跟他说了,不,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看出来的他很聪明。
这确实是一个事实,段需和突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跟谈择说过这件事,谈择应该一早知道的。
完蛋了,段需和简直不敢想谈择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明明是领养的,总是以哥哥自居,还不告诉他这件事,跟不怀好意的杜鹃一样。
他能怎么解释呢,对不起,我还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员,但是绝对不会抢走属于你的东西。
段需和:“对不起……”
谈择突然打断他:“你妈妈说……”
不是我妈妈,段需和心里想,是你妈妈。
“她说什么?”
谈择久久地看着段需和,好像这场谈话就此为止了,指望他继续不过是段需和一厢情愿。
直到段需和又问了一遍,他才说:“她说是为了自己的小孩才领养你的。”
这显然是一句非常伤人的话,但是段需和没有伤心,他甚至忍不住笑了:“是吗。”
就算段需和去询问上帝,问他世间的真理和妈妈心中所思所想,上帝这么回答他,他也不会相信的。因为乔镜华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谈择说谎的原因他也能理解,小孩希望家人更喜欢自己,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他没有安全感,以为段需和比自己更重要,才让段需和感到心疼。
他想了一会儿,说:“这么说,妈妈觉得是我把你招来的。”
说到这里他越来越开心:“你还这么小,记得上辈子的事情吗,你是不是跟我来的?”
他也变成了乱说话逗小孩的大人了。
谈择只是看着他,等他安静下来,改口说:“她说让你和那个男的分手。”
这下段需和笑不出来了。
乔镜华一直不喜欢梁苛,虽然他觉得她不会让弟弟来说这件事,但是可能也在谈择面前说了一些不好的话。
小孩说什么,都是从大人那里学来的,这件事大概不假。
段需和本来觉得这是他和梁苛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他已经这么大了,不应该让乔镜华操心,便很少说起。
但是弟弟提起来了,他肯定要回答,而且听起来谈择也不太喜欢梁苛。
段需和:“我会跟他分手的。其实我们本来感情也一直有问题。”
“是吗。”谈择没什么感情地说,“我看你们关系挺好的。”
段需和更确定了,谈择就是不喜欢梁苛。
“小谈,为了你,我也肯定不会跟他在一起的。”
分手了可以再找,弟弟只有一个,没有什么比谈择更重要了。惹得弟弟不高兴的事情,段需和肯定不会做的,就算是恋爱结婚也一样。
或许因为他没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或非他不可的恋人,也有可能因为弟弟在段需和生命中的比重已经太重。
一个人的精力和时间是有限的,他已经投入到其他地方,就算非要跟梁苛走下去,梁苛也不一定愿意。
谈择却突然像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情一样:“为了我?”
他大概并不想成为段需和感情中的理由,段需和完全可以理解,毕竟接受了这份“馈赠”,可能就会在以后成为“绑架”他的筹码。
哥哥都为了你跟前男友分手了,你怎么还计较这点钱……之类的。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不妥的言论,谈择已经不客气地捏住了他的脸:“你现在说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我看根本就是在撒谎。”
段需和可以对天起誓他说的句句属实,当他看着谈择的眼睛的时候,突然觉得弟弟并没有真的很生气。
远处有人走过来了,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她们谈论着一对刚分手的恋人,惋惜完,又聊起了今晚宴会上的同龄人,其中一个穿着长裙的女孩对谈择的印象十分深刻,不吝溢美之辞赞扬了他的外貌。她们越来越近,段需和觉得自己现在的姿势不适合打招呼,稍微退后了几步,两人一同陷入了帷帐般厚重的窗帘之中。
谈择并没有反抗,黑暗之中,距离消失了,有一瞬间段需和觉得有什么轻轻蹭过他的脸,像层叠的布料,也像弟弟的手指。
谈择的呼吸声也变重了,几乎就在段需和的眼前,近得就跟要接吻一样。
梁苛要亲吻他的时候,段需和非常惊诧地躲开了,跟弟弟这样贴在一起,他却没有排斥,或许因为他们的确曾经久久地黏在一起。
在雨声中,热汗里。
褪色的记忆重新在段需和的脑海里变得鲜明,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在处理感情的问题上,他的确犯了一些毛病,他不是常理中的好哥哥好恋人,事实上,他什么都没做好。
谈择的手指用力,捏得他的脸都有些痛了,气声探触在耳边,似乎谁也不想被外人发现。
他说:“你以为这样……”
这次是真的没有后文了,沉默和两个女孩走后,谈择也立刻抽身离开。
段需和问他:“妈妈到底说了什么?”
也没有得到回答。
四点钟的天还是朦朦亮,段需和已经走到了半山腰。
他只睡了三个小时,十二点钟准时到山脚下,在崭新的一天开始之时,向曾经祈求过愿望的神山还愿。
什么都做了,人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求神拜佛。
他捐了很多钱,为神像塑金身、添金柱,买门槛供上香的人践踏,如果他真的有什么罪恶害得家庭离散,或许通过虔诚地散财洗清了。
无论如何,弟弟回来了,段需和宁可相信世上真的有神,通过记载的罪恶,或者心脏的重量来裁决人的一生,那也比变化莫测的命运要好。
段需和是纥山寺的贵人,就算按道理来说,神仙肯定会保佑。不过段少爷毕竟肉体凡胎,又被养得白嫩纤瘦,要是在登山还愿的过程中有什么三长两短,住持也不想活了。叫了平时接待他的两个小沙弥紧紧跟着,在必要的时候搀扶一把。
好在一路都平安无事,段需和只在中途停下来喝了两口水,两个“随从”自己也满头大汗,还给他扇风倒水,代替他不间断地朝西诚心参拜。
过了山门,迎上来一堆人,抬着轿子来接他,段需和哭笑不得,赶紧拒绝了。
他在茶堂吃了点东西,就到主殿拈香礼佛,一个人跪在粗布团上,头上是怒目而视的天王,踩着绝望挣扎的恶鬼,面前是沉静慈悲的佛。
后边的藏经阁传来僧人整齐响亮的诵经声,段需和拜服在地,额上是冷硬的青砖。
段然在做什么呢,他应该还没起床,但是快了,起床以后去学校念书,做题——弟弟很擅长这个,或者跟朋友们玩耍,他相信段然也会很受欢迎,他长得好又这么优秀,谁会不喜欢他?
段需和从现在想到过去,又从过去想到未来,最后他恳求,如果能听见他的所思所想,看到这么好的孩子,一定要保佑他平安。
早上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前殿渐渐传来人声,段需和在他们进来之前就起身离开,几个小时竟真似弹指一瞬。
其余时间他漫步在山林之中,或者在自己的房间中看书。
那两个小沙弥会给他送饭,打扫房间。
一个叫净尘,一个叫净缘,七八岁的年纪,都是孤儿。
段需和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私底下问询:“怎么没有人收养他们呢?”
得到回答是都有娘胎里带出来毛病,净缘有一只耳朵听不见,净尘有先天性心脏病。
于是段需和懂了,这里是另一个孤儿院,他便选在了这里投钱求神。
净尘的性格比较活泼,总是闯祸,或者干活的时候偷懒,被罚跪他就跑来找段需和,段需和觉得小孩子调皮不是大事,留在房间里看书或者让他讲解经文。
净尘问他:“您早课的时候一直跪在殿里吗?”
“是啊。”
段需和用胶水粘补散落的书脊,这本志怪甚至是手抄本的复印件,都不知道多少年了,恐怕经过了不止一百个人的手,已经变得破破烂烂。
“您也可以悄悄偷懒,早课的时候大师父们都在禅堂,没人会去抓你的。”
净尘给他出馊主意。
段需和看到他,就想起谈月梨,他好几次找人去村子里接她,却被告知谈月梨已经不住在村子里了,段需和想大概是谈择把她接走的,不知道谈择什么时候才能跟他说这件事。
他对净尘解释说:“我不是因为大师父要检查才跪在那里的。”
净尘说:“噢,你是大人。那么,你是为了菩萨保佑跪在那里的是吗,要我说,只要是好人,就不用行这些礼,菩萨要你总是跪着做什么用呢。”
段需和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是啊,所以我是为了自己跪在那里。”
净尘双手握拳敲他的膝盖:“那我帮忙按摩一下。”
段需和捏他圆滚滚的脸,突然有人闯了进来,净缘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你不许……不许……”
钟旗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刚剃过,贴发根的短,还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就像登山路过那样。
段需和有点吃惊:“小旗?你怎么来了。”
他跑到这里的事情只跟父母说过,他倒是也很想跟弟弟说,不过谈择根本不理他,况且这种事情,也没必要让他知道。
净缘拍了拍裤腿:“怎么不听我说话就闯进来!”
小旗确实太有自己的主义了,之前在公司也是,他要做什么事情没人能拦得住,他一旦钻了牛角尖,就算是小事也不达目的不罢休,段需和怕他这样会很累。
还没开口,钟旗就很兴奋地说:“段哥,我给你带了礼物。”
这就另当别论了。
段需和为自己刚才还想要批评他感到惭愧,多好的孩子啊。
钟旗把双肩包取下来,递到段需和面前打开。
给在寺院里借助的长辈会带什么呢,段需和想可能是食物,也有可能是新奇的玩具……不会给他带了小动物吧,他可养不好,恐怕要麻烦净缘照顾。
然而钟旗从里面捧出了一束花,明黄的花瓣柔顺地交叠在一起,像一顶帽子。
段需和愣了有两三秒,他收到过太多花,倒很少有这样小巧可爱的。
钟旗问他不喜欢吗,段需和当然喜欢,他转过头问净尘:“这里有花瓶吗?”
净尘欢呼雀跃地跑了出去:“我去偷大师父的!”
在段需和从纸袋中取出花的间隙,钟旗问:“段哥,放假这几天能不能跟你一起住在这里?”
他在这里的事,段需和猜应该是乔镜华告诉的,虽然她跟钟旗并不怎么联系,但段文方就更不可能了。
也不敢问,在学校跟人闹不开心了吗,难道刚开学就相处不好?怎么还跑回家找哥哥。
他只说:“你能陪我当然很好,不过这里不是旅游度假的地方,吃穿住怕你不适应。”
段需和是“小孩没必要吃苦”派,师出乔镜华女士。
“不会的,段哥知道我是本来家里是什么样子。”
钟旗都这么说了,段需和也没有拒绝,让人又收拾出了一间房间给他住。
周边已经有其他的香客定下,段需和出资为屹山寺添砖加瓦之后,这里气派庄严很多,来上香的人自然也更多了。
钟旗住得离他有一刻钟的路程,主要因为需要攀爬阶梯。
寺院里五点钟就用晚饭了,吃完又要诵经,差不多八点休息。
段需和虽然每天需要早起,却还是有晚睡的坏习惯,他总是靠睡午觉来弥补。
前院变得静悄悄地,他叫上钟旗来到后院的山路小径,走两步消食,顺便问话。
钟旗却说,大学挺好的,并没有问题,段需和也觉得他似乎心情确实挺好,他不像是很会遮掩情绪作秀的人。
散步和登山区别太大了,段需和很快感觉到疲惫,钟旗却一直很有精神的样子,他就陪着他多走了一段。
分别前,钟旗突然说:“段哥,你出来住,我才有机会孝敬你、伺候你,不然这样的机会都轮不到我。让那两个小孩也不要来了,我会照顾好你的。”
段需和吓了一大跳:“什么伺候!现在哪有这种话,我跟那些帮助我生活起居的人,都是有合同的雇佣关系啊!”
钟旗:“那些事情我都可以做。”
段需和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钟旗这大概是缺少安全感的表现,他必须去付出什么才认为自己能够得到与之相配的东西,他认真地握住钟旗的肩:“你不需要做那些事,你是我弟弟,你只要好好念书,每天高高兴兴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钟旗太固执的毛病还是要配合医生再给他改改。
第二天清晨,他找到住持那里,给好久都没有使用的手机充了电,跟钟旗的心理医生发了几条消息。
早上的时间本来就赶,这样一来,也没空吃饭了,他直接去大殿,怕赶不及上香。
经文已经逐渐烂熟于心,他在心里默诵着磕下头去,并没有看到殿外站着的钟旗。
净缘:“天下所有跟你年纪相仿的人,都是你的兄弟姊妹。”
段需和虚心受教:“所以我们要关爱别人,就像关爱自己。”
净缘:“不,我不是在讲经。大师父说,你是大善人,资助了很多人,我想问你,是把他们都当作兄弟姊妹吗。”
段需和想了想:“我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毕竟我也曾经有过需要帮助的时候,况且这些钱财不是我独自赚取的,也是受惠于我的父母。”
净缘:“那个跟着你一起来的人,你是因为这个帮助他的吗?”
钟旗?段需和想,原来不是跟他讲道理,是要拉家常。
段需和:“当然,他自身是非常努力的,只是遇到了暂时无法解决的困难,我想,有能力的人都会帮他一把。”
净缘摇了摇头:“根本不是这样。”
他又问:“如果他不努力,你还会帮助他吗?”
段需和毫不犹豫地说:“会的,他年纪还小,又没有人教导,不是他的错。”
净缘:“倘若他即便承接你的恩情,却一辈子没有作为,还是怨天尤人呢?”
段需和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他觉得钟旗绝对不是这样的人,起码他是很真诚的孩子,懂得知足常乐,他甚至都不怎么问自己要钱。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并不是为了要他成为多么厉害的人,才做这件事,他只要安定地生活下去,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净缘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打量他面部的表情。
最后,他问道:“如果他反过来利用你、加害你,甚至还毫无歉疚悔过之心呢,你还会选择这么做吗。”
听到更加无理的问题,段需和的心反而放下了。
如果说前面像是对钟旗人品的质问,层层递进到这里,反而更像对段需和内心悟道的考量。
他侧过头去,望着窗外在风中轻轻摆动枝叶的巨树,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如果钟旗真的误入歧途,成为不好的人呢?他可能在社会上交到用心险恶的朋友,有可能遇到了经受不住的诱惑,可能仅仅是一时冲动。未来是不确定的。
然而,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坏人,总不能因为这样,就把所有人都消灭吧,站在不同的立场,善恶也是无法准确界定的。
于是段需和说:“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净缘向他行了一个大礼,他的问题问完了,接下来保持了可贵的沉默。
一整个下午,段需和都在编织绳串,红线与金线交织,用来系给谈择求的护身符。
这种小手工看起来简单,要做得平整却不容易,总是有一些凸起或疏散的地方,就要解开重新来过,净缘一直在边上陪着他。
傍晚时分,钟旗将晚饭端到了他的房间里来。
平时,段需和都是去前院,跟僧人和其他香客一起吃饭的。
他奇怪道:“今天都发饭到各院吗?”
钟旗说:“好像是前头闹起来了,已经在处理,段哥就别出去了,吃完我把盘子端走。”
段需和看他端了很多菜来:“那你们也一起吃吧。”
钟旗只递了一双筷子给段需和,他看着净缘:“你师父在找你。”
净缘并没有搭理他,从袖管里掏出了一只小勺子,段需和拿过来在水杯里洗了一下,才让他用来吃饭。
前院一直都静悄悄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声响。
段需和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吃完饭人都散了,趁着天还没黑,一个人慢慢走到了前殿。
这里一切都和原来一模一样,没有损坏的痕迹,或许只是发生了很小的争执,现在所有人都不在这里了。
太阳西落,殿内的光线也变得昏暗,神像面前摆放着蜡烛形状的灯,与时俱进的供奉,这倒是真正的长明灯。但是四周顶上的诸神就没有这份体恤,他们的面容隐没在暗色里,显得更加愤怒狰狞。正义之神镇鬼,段需和倒不是很害怕,他只怕有什么歹徒潜藏在角落里。那些僧人呢?
“你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段需和猛然回头,他脱口而出:“然然。”
谈择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门口小桌上上香的名册,翻看了两下,并没有计较他的称呼:“你不是每日来参拜,你是住在这里。要出家?”
段需和哭笑不得:“当然不是。”
谈择冷声道:“想一出是一出,总是到处乱跑,就是不待在家里。”
段需和越听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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