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空打完一仗嘴炮，贺明汀在对方“记得准时到”的反复叮嘱声中切断通话，转而动身找人。

“你还好意思说，来岚市这么久了还是吃不下辣菜。”

“这样啊，我请弟弟吃好了，你就负责把人捎过来。”

“没事就不能找你？”程树嬉笑道，“正好今晚没课，我请你们兄弟俩吃饭。”

缚鸡之力的妇孺，贺咏一更加肆无忌惮，甚至不惜把主意打到了小儿子的奶粉钱。贺明汀出面阻止，反被一响亮的耳光扇倒在地。

贺明汀冥思端坐着，眼前一下亮堂，一下又伸手不见五指，恍若置身一座设备老旧的电影院。放映机每每卡顿，台下无数电子设备犹如盏盏鬼火，他却发觉其中与众不同的光源：贺明渚明亮的眼眸里盈满了新奇。

贺明汀轻轻吸了一口气，胸口闷得厉害。

仲夏凉爽的夜晚，他却不知不觉间大汗淋漓。

他的心蓦地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他真是半秒都不想多待。

两室一厅并不大，客厅后的夹角站着个小身影，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与他齐高的祭台，丝毫没留意已经来了人。

晚风习习，月影绰绰，街上空无一人，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哥哥也真是的，都不拦着点。”

他“嘶”地咂了两下嘴，抖抖被踩疼的脚，小声嘟囔：“下手还挺重哈。”

贺明汀如是道，淡定地继续调料。

“五十万对贺老板来说不过分吧？下次搓牌前先去山上拜个庙”

她坚持在外租房分居，打响了离婚拉锯战的第一枪。终于在经过不懈的周旋搏得了贺咏一的松口，领着长子远走他乡，永别这方满载失望的伤心地。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么多年贺咏一仍旧死性不改，只是加害的人选换了一个，不知还要被祸害多少年。

这一回，母亲彻底死心了。

但这些不是贺明汀关心的重点，对这种烂根性的人渣多言一句都是浪费力气。

“你应得的。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贺明汀忙活铺床——他决定安排贺明渚住进自己原先的那间房，采光相对较好。

“那肯定比食堂的好吃多了。大学食堂就是猪饲料厂……”程树忙不迭贱兮兮地找补道。

“程树哥哥也在这里住吗？”

真是操蛋了。

偏程树不肯消停，非要逮着这个时候问候他。

“你听好了，你没来参加她的葬礼简直是老天有眼。你若是真的来了，她才是真的死不瞑目。”

“我给你。明天就打到你账上。”生怕对方反悔似的，贺咏一满口答应，“十八岁之后你就不用再管他了。”

何况他们是主动撒手的那一方。

小孩儿欢天喜地连连应好，抬头望见他哥开始闭目养神，神情自若状似无意地给出了承诺。

分明已经大跨步走出一段距离了，他说的每个字却都掷地有声，像一只愤怒的雄狮发出震慑的怒吼，喝退身后追赶的对手。

对于程树这记吃不记打的东西，回击算是煽风点火，只会让他越发肆无忌惮。

“我做饭难吃你还死皮赖脸赖在我家？”贺明汀忍不住鄙夷。

贺明渚边抱着杯子哐哐补水，边看一对损友你来我往不甘示弱地补刀。难以想象哥哥曾经有被人笑话身高的时候。

贺明汀在无限膨胀的纠结中惊觉，相比贺咏一，贺明渚的长相更似母亲。

“那是他自己决定的事。”贺明汀轻飘飘地丢下这么一句，抬步就走。

“你哥当年初来乍到，凡是沾一点椒麻的都不吃，那能长个子才怪。擦黑板还要踮脚呢。”程树绘声绘色，筷子都差点甩飞出去，“幸亏后面争气，不然得被笑一辈子的‘小土豆’——贺明汀你怎么还急眼了？”

“不让他试试他是不会死心的。”

小孩儿望望对面满脸狡黠的笑的男人，又望望一旁不露辞色的贺明汀，踌躇附和道：“好吃。”

列车径直驶入隧道，四下便只剩分散的微弱荧光。光影晃动，有人小声抱怨着“信号差”。还未等屏幕熄灭，世界就冷不丁重新透亮起来，窗外山水错落的景致飞速倒退，光线刺痛了双眼。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只可惜几番嗫嚅仍是无言。

小家伙埋在他胸口用力点了点头，隔着一层布料也蹭得皮肤痒痒。

“她走的那天打了止痛。”

需要向这个孩子解释些什么吗？毕竟血浓于水，他或许会想知道。

操蛋的。

程树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家教倒很古板，不允许他私自租房逍遥；奈何过不惯在校清汤寡水的日子，三天两头往贺明汀家跑，以开车接送他为交换蹭吃蹭喝蹭住。

贺明汀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待一缓过神也搂住了胸前不安分蹭动的小人儿，掌心在他的后脑搓搓：“走吧，带你去添点日用品。”

“只到十八岁。”

……

“啥时回到的？”

程树此人虽吊儿郎当整日没个正经样，一旦人精起来就连天赋异禀的修行者见了也自愧不如。

他捂着口鼻看贺咏一一个个吐着烟圈，极力压制想要呕吐的冲动：“五十万，我要五十万。”

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刚刚间接接触到尼古丁的原因。

“怎么了吗？”

“我不可能给你白白养儿子。”

“明汀，明汀！”

他点了一个鸳鸯锅。贺明渚伸长脖子窥探锅里不停翻滚的红色热汤，满心好奇地涮了一筷子送入口中，结果被辣得直飙泪。

自坐落嶙峋山地中的芸城出发，轨迹多经高架桥和山间隧道，浮翠流丹的美景总是看不尽兴。

可是再亲近的人分别七年，也会变得陌生吧？

啧，这句“兄弟俩”贺明汀是怎么听怎么刺耳：“不用，我下厨吃不死人的。”

视线越过弟弟背着光同样神色晦暗不明的脸庞，对上了遗像中女人笑意盈盈的眼。她的笑容被这张黑白照片永久的封存，也只在抽离相框时方可一睹其姓名：谈唯笑。

“肏你大爷的贺咏一！”理智脱弦，贺明汀仪态尽失地吼道。

“你没坐过高铁？”

罪魁祸首本人倒是安之若素，甚至还夹走了最后一颗牛肉丸。

贺明汀加速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勉强刹步停下，双腿已似灌铅般沉重。

贺明渚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角落祭台上的黑白遗像，但他不敢轻举妄动，跟着哥哥先熟悉这方五十平米空间的布局。

就在这时，贺明渚眨了眨眼睛，迟疑了那么一秒后便一头扎进他的怀抱，双臂环过他的腰身，毛茸茸的脑袋抵在抽疼着的心口。

“你哥本不打算带你出来的，说他炒两个菜凑合凑合得了。”

很难想象前段时间他伪装得多么天衣无缝，只为了妻子保胎。

“你妈妈的事——我很遗憾，没能帮上忙。我应该去见她最后一面的。”

话虽如此，还是给小脸涨得通红的贺明渚又添上了一杯凉水。调好的酱碟也自觉推至他面前。

贺明渚迷蒙回首，哥哥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当下屋内没有亮起任何一盏灯，如若不是天边红云似火，渡了许光线进来，他可能会以为方才那是在夜幕降临之际现身的幽魂发出的呓语。

他挤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眼底有些酸涩，微微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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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破戒了，他心想，应该给贺明渚买点夜宵再回去。让他久等了。

“……滚。”

贺明汀扶稳路旁的一棵树，而后脱力般慢慢靠在上面。

“有时候会。看他心情吧。”一路摸着黑登上六楼，贺明汀重重跺地，头顶年久失修的灯泡勉强配合地晃悠悠亮了起来。

“基因问题。”贺明汀斜了程树一眼，不出所料这嘴碎玩意儿又预备要翻旧账了。

“岚市有个环江游轮项目，就在大学城附近，到时带你去玩吧。”

“哈，”程树见状一乐，忙接了杯凉白开递过去，“跟你哥一样，吃不了辣。”

贺明汀不接招：“你有事吗？”

“弟弟，火锅好吃吧？”

租住房所在的居民楼距离校区有好一段车程，交工也不少年头了，租金却随周边地带的开发连年上涨。幸亏房东体恤贺明汀只是个举目无亲的学生，不然早两年就被扫地出门了。

尤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简直生得一模一样。

贺明渚摇摇头。他未曾踏离过芸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