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熙宜一听雪灾那么严重，不免担心。“可这天寒地冻的，我倒要进宫问问皇兄哪儿就需要主君亲自去了。”

“您吩咐。”沈祁安又转头回来。

沈知聿仍是一脸病样，反倒显得愈发温润如玉，说起话来也是和风细雨。他拿了瓷碗和调羹准备帮沈祁安盛汤，一直默不作声的姜沅接过碗，“爷，我来罢。”

沈祁安其实进来就注意到了姜沅，冬日里一袭天缥色的圆领常服，倒是称得人白净清冷。他盛汤时露出一截羊脂白玉似的手腕，看着更像一块冰了。姜沅把碗递到他面前，“二爷尝尝。”

钱庄头是沈祁安新派任的代表沈家管理农家土地和收成的，这钱谨名如其人，置办起事儿来慎之又慎。原来那庄头李大看着沈榷为官之道侃侃而谈，主母一心只扑在病孩儿身上，便起了歪心思，仗势欺人、偷奸耍滑，在他手下的农户们都苦不堪言。李大那神仙日子还没过够，沈祁安便开始上手掌管沈家大大小小所有庄子田地。李大原以为这毛头小子能有什么能耐，却不想他行事雷霆猛烈，李大这擂台还没站上去呢，就被沈祁安踹了下去，连根拔起。凡是与他一起压榨农户的，都被沈祁安送去蹲大牢，在里面好好领了一番教训。

沈祁安确实没喝过这样的肉汤，口味咸鲜，汤白汁浓，腌肉酥肥，莴笋清香脆嫩，鲜味浓厚。用这一碗拜过了五脏庙，浑身舒坦极了

“有古楼子吗？[2]”

“别别别，我喜欢的人，你若是都去提亲，到时候咱家住都住不下。别说年年有余下银钱，怕是庄子里的树根子都要撅来吃了。爹，您老能嚼得动？”

沈祁安面不改色心不跳，仿佛骂的人不是他一样，搬了一把撤在一边的多余的椅凳，坐在姜沅旁边，“爹，我等会儿去洗。我饿了！你们这么一大桌子菜不让我吃，也忒小气！”

沈榷叹了口气，“今年天怪得很，咱们这儿都下了这么大的雪，再往北边雪更大了。听说畜养的牲畜都冻死了大半，更何况是人。朔州的官员连连上报，怕是这雪灾严重得很。官家忧心忡忡，昨个儿叫了许多人进宫，商量着拟了一份前去赈灾的官员名单……”

沈祁安越听脸越黑，他沉下语气，嘲讽道：“以后你

“回来！还有件事儿！”

外面此起彼伏的炮仗声消失了，姜沅都没能入睡。等到沈知聿睡沉稳了之后，姜沅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拉起来，慢慢放到了一旁。

宋熙宜脸色气得发白，她扔了玉箸，准备起身，谁知却沈知聿开口说：“祁安，这道腌笃鲜你一定没吃过，尝尝。”

“主君，这大过年的怎还要出去？官家昨个儿找你，可是为了这事？”宋熙宜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了原来的情绪。

“这是沅儿家乡的菜，他今天早起做的。是不是尝着新鲜？”沈知聿见他一碗见底，便知道他喜欢。

“明天。”

因为沈知聿的主动示好，饭桌上的氛围柔和许多。沈榷看着这兄友弟恭的和睦样子很是满意，叫书柏捧了个匣子过来。

“月风，我差人派给钱庄头的银子可都分出去了？怎不见他来报？”

“沅儿，你睡着了吗？”

“她不是我母亲！”沈祁安打断他。

书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觉得可惜，“只是可惜了二哥儿……”

章圆凑近闻了闻，一股薄荷混着松木的味道飘了出来，这和沈祁安身上的味道一样，有些寒凉之气，但清冽不失刻薄，肃穆不失缠绵，别有一番滋味。

“好二爷，动作快些吧，您今儿还得陪着去姜府，可别耽误了时间。”月白将那烧好的净水倒入铜盆，用手背试了温度，便去拉着沈祁安赶快梳洗。月清特意选了个累丝嵌宝石的冠，为他戴上。这顶冠由玉石和翠鸟长羽作为装饰，戴着颇具英武之气。

“你，你整日没个正形！”沈榷原还想着沈祁安到底长了一岁，稳重许多，现在又是这副笑嘻嘻的德行。

古楼子是沈祁安冬日最爱吃的吃食。小厨房的厨娘擀了面皮，用庄子送来新鲜的羊肉剁馅儿，往上涂抹一层羊肉馅儿和椒豉，在擀一张面皮盖上，最后抹了油撒上芝麻放入鏊子里烤。那外酥里嫩的鲜香美味能让沈祁安忍受和他爹一起用膳时的唠叨。

沈榷听出他话里有话，叹了口气，“这孩子是个读书好苗子，可是宦海沉浮，我如今站在如此高位尚且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更何况圣宣老王爷的势力在朝堂上盘根错节，连官家都要忌惮几分，他们不会放过祁安的。”沈榷放低了声音，情绪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痛苦，“你也知道，祁安刚出生时，圣宣王爷可是要派人掐死他……”

沈家书房外郁郁葱葱围着松树，得名“苍松阁”。堂屋前左右的楹联写道：“万个长松覆短墙，碧流深处读书房。[3]”书房里早早烘了红箩炭，书柏奉了茶，站在一旁候着。

“我什么时候说过！”沈祁安马上狡辩，“快去！”

沈榷说不下去了，只得转了话题。“况且，当官之法，唯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知此三者，可以保禄位，可以远耻辱，可以得上之知。祁安这性子也不知道像谁，竟是这般天不怕地不怕。他若在朝堂上遇见与自己政见相左的，怕是要和人当堂打起来。不为官也有不为官的好处。”

天色还未全亮，宣荣巷子上支起早摊儿的倒不少。沈祁安一路走一路看，月风牵着马跟在后头好奇他家二爷到底在瞅啥呢？

“大家一年到头都不容易，封个小钱儿就当讨个吉利。”沈祁安说着说着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看向一个烤红薯摊儿。那红薯的香气在寒冷的冬日里弥漫，令人忍不住靠近。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1]今年过年我怕是不能在家，这三枚玉佩就提前给你们仨罢。”

“那主君昨天回来也该告诉我一声，官家什么时候让你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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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二爷不是嫌那味道大不让放吗？”

“雇驴冲雪非容易事儿，雇一头便要日费青钱八百文。这雪花花的白银从国库流出，官家总是要派人跟着的，怕有心术不正的赚这灾难财。”

添香阁是个大酒坛子，哪怕沈祁安昨个儿没喝几杯，也染了一身酒气胭脂香。沈榷皱眉，“月风哪去了？让他把你带下去好好沐浴更衣！”

沈祁安捏了捏章圆的脸蛋儿肉，调情的话张口就来，“我不能来，就让这个小玩意儿留在你这儿陪你。”

“钱庄头送信来说了，农户都谢二爷的赏儿。连着几日大雪，雪后难行，说是过几日要亲自来给二爷拜年呢。”

月风哪有时间去正堂看主人家吃了什么，但为了赶紧把这尊大佛哄回家他忙不迭地点点头。

“明天！？”宋熙宜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主君怎么不到了朔州再差人告诉我！”

沈祁安远远看着那一家子和和美美坐在那里，仿佛这沈家没了他最好。顿时气得眼眶都红了，他紧紧攥着双拳。默默看了一会儿，松开手，哼了一声，嘴角勾了一抹笑，快步穿过游廊往正堂走去。他沈祁安岂是肯受委屈的主儿。

等沈祁安再看回去，姜沅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他和沈知聿一同回到正堂内，站在宋熙宜跟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然后姜沅与沈知聿便一同离开了。

月风牵着马跟在后面，一脸为难地看着沈祁安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咬着红薯，嘴角忍不住抽搐。让人瞧了谁知这吃东西像那戏本上演的猪精吞人参果般的馋猫，是沈家二公子。看他吃得那么香，月风有许多话想说，算了还是不说了。

剩下的人听到大过年的发生雪灾，也都心情不佳，离了饭桌。沈榷单独把沈祁安叫去了书房。

只是这冠太过华丽，沈祁安一般场合不会佩戴。“弄得这样隆重，好像是我要去参拜岳丈岳母一样。”

“二爷穿得庄重些，好为聿大奶奶撑撑场子。”

“好好好，总之你且安安稳稳在家待着罢。”沈榷鲜少用这样商量的语气和沈祁安讲话，沈祁安也明白雪灾已经让人焦头烂额，沈榷也不想远去朔州还未家里烦忧。

“没别的事儿我走了，东西备好我会尽快差人送去朔州的。”沈祁安说罢转身要离开。

宋熙宜是心里记挂着沈榷，没心思顾及沈祁安。只不过沈祁安用完饭还能老老实实坐在那里是真的奇了怪了。

“姜沅过几日要回姜府，你还是陪着去。回礼都挑好了，你去个人就行。知聿虽病着，但是咱们也不能失了规矩。沅儿这孩子挺好的，若归宁一个人回去，让人瞧了怕是要说闲话。”

出了添香阁，月风将大氅盖在沈祁安身上。

“祁安，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好好在家呆几天。知聿身体不好，沈家大大小小的事儿都要你看顾着。大过年的也别和你母亲起争执……”

沈祁安掏钱买了一个圆圆胖胖的大红薯，转头问月风要不要。月风摇摇头，他可是吃饱了早饭才来接沈祁安的。

大宁城的上空绽放出各种绚烂的烟花。姜沅顾不上冷，探出半个身子仰头去看。五颜六色的火花交织在一起从天上落下来，姜沅脸上充满笑意，灰白色的毛领簇拥在他脸庞，衬得他终于有些孩子气了。

“没什么可惜的。祁安，祁安，意儿当年给他起这样的名字，便是希望他能平安顺遂。安儿如今当个富贵闲人也算是随了他母亲的遗愿了。”沈榷看着沈祁安消逝在松林中的背影，嘴里的茶水泛起了一股苦味。

吃完一个沈祁安意犹未尽，甚至还想回去再买一个，月风赶紧拦住。“二爷，正堂摆了饭，您去用点儿。”

颐林院早就备好了红箩炭，厢房里烘得暖和，下人们服侍姜沅与沈知聿洗漱，两人只穿了亵衣躺在床榻上。起初两个人仍是背对着彼此，可沈知聿突然翻了个身将手臂搭在姜沅腰上，虚搂着他。姜沅还没睡着，因为沈知聿这一举动吓得浑身僵住。

宋熙宜看见沈祁安恨不得将他生吞了，又怎么能容忍他在这儿冲着自己亲生儿子阴阳怪气，她刚要发作，沈榷却先发了怒，“天天跑哪里鬼混！一身酒气，让你做生意又不是让你把自己喝死在外头。我不让月风去寻你，怕是过年我还得拎着礼去你哪儿给你拜年！”

“聿大奶奶？”沈祁安听了把擦脸的绢布丢到盆里，“一个连及冠之龄都未到的癸君担得起这称号？”

沈祁安收了视线，吩咐月风：“去把库房放着的铁树银花都搬过来点了。”

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三枚玉佩，两枚狮子头纹的方形玉佩，一枚莲花纹的豆形玉佩，那玉佩细腻温润，色泽清透，雕刻精美，一看便知是极品。

沈祁安晃悠到人跟前，朝主位随便行了一礼。看着沈知聿开口道：“大哥气色不错，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几天未见都能下床走路了。”

主人家身边都放了个精巧果子盒，里面分格装着细果、时果、蜜饯、澄沙橘、韵果、皂儿糕、蜜酥、市糕、炒槌栗等消夜果子。

这话给抱着他那灰狼毛大氅候在一旁的侍从月风腻得直犯恶心，能把付嫖资说得这样多情如蜜的，全天下怕是只有他家二爷了。

沈祁安左右手来回颠倒着拿那烫手的红薯，红薯皮烤得焦黄酥脆，轻轻一掰，里面便是那冒着热气的黄澄澄的果肉，入口即化，甜香四溢。

“好，我知道了。这回真没事儿了吧，那我可就走了。”

沈祁安点点头，“确实好喝，沅嫂嫂手艺不错，大哥以后可有口福了！”他虽嘴上夸着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听了沈知聿的话，再没去盛一碗。

沈榷听他喊饿，也不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人往沈祁安面前添了一副碗筷。

月白还以为沈祁安和旁人一样觉得癸君身份卑微，瞧不上人。她撇撇嘴，开始维护起姜沅，“聿大奶奶人生得好，对下人们也好，温温柔柔、客客气气的，一句重话也没有。人人都说颐林院住了两位菩萨下凡人间。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聿大爷身体康健，以后再谋个官儿，和聿大奶奶分了宅出去，那他们家的仆人得有多乐呵，我都不敢想……”

大年三十，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沈家的除夕夜因为主君不在，显得有些冷清。早早吃了年夜饭，都坐在正堂守岁。府里上上下下都很意外，沈榷不在的情况下当家主母和二公子能和对方和睦相处这么长时间。

“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吗？”

那铁树银花本来是新出的稀罕烟火，放出来最是漂亮，可用的火药多味道重，有些呛人。沈祁安讨厌那味道，就让人收进库房，过年只放那寻常炮仗就行。

沈祁安点点头，“我知道了，老老实实待在家。父亲既去赈灾，前些日子我清算了庄子送来的年货獐子、狍子、野猪、家猪、野羊、家羊都该有剩余，我再封两百两银子，父亲一并带去，就当沈府捐的。”

“二爷！二爷！”月清叫了好几声，沈祁安才从床上慢悠悠坐起来。

沈榷停下喝茶的动作，“今年怎多了这么多？”

宋熙宜气得没话说，饭也不吃了，带着瑞妈妈等人回了主屋给沈榷收拾行李。

沈祁安剥了个小橘子，囫囵个儿塞嘴里嚼着，目光看着在游廊下坐着的两个人。

三人站起来了一齐行礼谢过，沈榷看着这皎如玉树临风前[2]般的人儿自然是喜不自胜。“坐罢，坐罢，行什么礼。”

正堂内摆了张黄褐色的榆木饭桌，沈榷坐在正位，宋熙宜和沈知聿分别坐在他左右两边，新过门儿的小嫂嫂坐在沈知聿身旁。

“去吧去吧。”沈榷摆摆手。

“马你牵着，我们走回去罢。”

把沈祁安送到沈府内的垂花门，月风便以要喂马为由忙跑走了。

沈府虽修得大，但就几个院子住了人。既然沈祁安提到人丁这事儿，沈榷接着他的话说：“你大哥已经成亲，你若是有喜欢的人，我派人去提亲……”

“换了钱谨掌事，大家都有干劲儿，庄子林子收成好，进贡到府里自然多。今年还新开了几个商铺，生意也很好。再说咱家人口又不像别的那些高门贵族乌泱泱全是人。”

“睡吧。”沈知聿没得到回答，像哄孩子那样轻轻拍了拍他。

书柏重新往沈榷茶盏里填了茶，“二哥儿越来越有出息了，小时候他跟着岳尧先生读书做文章，先生夸咱们二哥儿是他教过最聪慧的孩子。主君也知道，那岳尧先生博闻多识，教过的学生不可胜数。能得他的青眼，可见二哥儿是个读书有悟性的。”

姜沅犹豫着不敢说话，沈知聿这一动作仿佛将姜沅抱在怀里。两人离得太近了，沈知聿的一呼一吸姜沅都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