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龙潭虎窟(二)(1/10) 疯狂的泰戈尔
【罪与罚】
上班不过几天,薛坚已从王雯处打探到了许许多多有关于虎虎的事情。每天早上王雯来开水房打热水时,正是他获取情报的黄金时间,王雯也乐得偷会儿懒,俩人常常在开水房一唠就是二十分钟。因此对于每天早上开水房的碰面,二人都有些心照不宣。
这天早上,薛坚兴冲冲闯进开水房,却见王雯已经在里头,身旁还有别人,俩人正缩在角落交头接耳,那模样没由来地叫他想起老家的村口大娘。那人见有别人进来了,微微侧头,薛坚这才发觉这人有些面熟,好像是于虎虎的那个总盘腿打坐的室友胡宇。他话很少,有些看不出年纪,说是二十岁也行,四十岁也有人信,只觉他整个人淡然稳重,与别的病人十分不同,尤其与他室友于虎虎,简直天壤之别。
胡宇见是薛坚,转头就往门外走,一面走一面冲他微笑,闹得薛坚搞不清他什么意思;他走到门外便停了下来。薛坚以为是打扰了他们,忙跨出门去:“我一会儿再来。”
胡宇看他走出开水房,立刻迈步进去;薛坚一拍脑袋:“开水瓶没拿。”转身返回房内,胡宇又忙不迭退到房外;俩人就在门口三进三出。
王雯看在眼里,笑骂道:“你又想加药?”
胡宇一听,很是文雅地抿嘴笑笑,给薛坚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回过头离开了。薛坚抱着开水瓶莫名其妙,只好再进门,装作不在意地问:“那是六号房的?”
王雯笑道:“于虎虎的室友,他有强迫症,受不了房间里的人是单数,你别理他。”
薛坚这才明白胡宇来来回回进出的缘由,不禁觉得好笑:“强迫症还跟于虎虎住?他看着挺有文化。”于虎虎不得把他逼得更疯?
“胡宇以前是个外科医生呢,他俩据说住了很久了,是这病区住的最久的两个病人。于虎虎进来就跟他当室友,至少三年了吧。”王雯说。
他只知道于虎虎在这里是因为患有边缘型人格障碍,精神分裂,以及双相情感障碍,发病时偶有暴力行为,被他妈妈送到这里来,却不知道他已经住了三年。
“他看着年纪不大呀,”薛坚一愣,“住了这么久,不上学上班?”
王雯摆手:“这跟年龄没什么关系。”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他十几岁的时候断断续续地来,读完高中后就一直在这里了。”
这得花多少钱啊。薛坚酸溜溜想着这于虎虎家里不缺钱,且又是个爱护他的,愿意让他呆这些年治病。话到嘴边却成了:“他也呆得住?你们这儿又不让用手机,又不让出门的。”
没想到王雯下一句就惋惜道:“没办法啊。是挺可怜的,他家人也不常来看他。有时候发病猛了还得住一段时间单人间,派人在门口守着。”
“那,那过年你们回家放假了呢?他不可能还在这里住吧?”
“总有值班的医生呀,他本来也要治疗的。”王雯说,“往年有人接他出去几天,但今年没有。就在病房里跟值班的护工护士吃个简单年夜饭。”
这不就跟坐牢一样。薛坚瞠目结舌,连春节都出不去。他薛坚虽然人也孤寡,家庭关系不甚亲密,但过年与平常节假日不同,总还有个其乐融融的时刻。一想到于虎虎大好的青春年华竟大半都与冰冰凉凉的电击仪作伴,不禁生出同情。这样关着,不疯也得疯了。薛坚思忖到,随即又想起于虎虎对他做的事,连忙甩甩头让自己清醒。
为转移这个引人恻隐的话题,薛坚斟酌再三,道:“……你上次说他袭击人是怎么回事?”
“我是不信的。”王雯出人意料地鼻子长哼一声,见薛坚面色不对,又忙说,“我信他袭击人,我只是不信他无缘无故袭击人。”
她没瞧见薛坚神色躲闪,自顾自道:“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呢,看他吃了药,怎么会过二十分钟就没缘由地袭击人?我看都是因为那个人——”
薛坚正急急盯着她说是哪个人,心脏咚咚直跳,额角也冒汗;一个护士经过说:
“雯雯,小唐来了。”
王雯脸上闪过一丝不快,薛坚不明所以,问:“你要交班了?——是什么人,话说完呀。”
但不等王雯开口,迎面就走来一个男护士对王雯招手,护士服扣子也没扣好,敞着一大片锁骨,看着怪不正经的。王雯当没看见似的起身走开,拿起地上的热水瓶,薛坚还当是追她的小伙子,正准备揶揄,王雯却对薛坚说:“一会儿中午一起吃饭啊。”
薛坚进入职场好几年,从未跟同事一起吃过饭,更从未被邀请一起吃饭,此时下意识缩缩脖子道:“……不了吧。”
“为什么?”王雯奇怪道,“你有事要忙?”
薛坚哪有什么事,支支吾吾说不出,王雯便知他在撒谎,凌然道:“十二点我来找你,不许跑。”提着热水瓶走了。
薛坚被王雯没说完的那句话搞得心神不宁,又找不到机会再逮住她问个明白,只好一面干活一面一只眼睛例行往于虎虎处瞄。经过这么些天,他大概摸清了于虎虎的生活作息:每天早上七八点洗漱完后,别的病人都在餐厅吃饭,他就开始围着走廊跑圈,b病区虽不算大,但是跑上完整的几圈还是需要个二十分钟,这时餐厅空出来了,他再去吃饭。按理已经不剩什么菜了,但食堂大娘喜欢他,又知道他这个习惯,每次单独打好放着,笑眯眯交给他。于虎虎也懂讨人欢心,靠在橱窗边吃边跟食堂大娘唠嗑,末了还要响亮地说:“谢谢钟姐啊!”那大娘比他大三轮不止,被喊得红光满面、喜眉笑眼的。
他吃完饭就回房了,有时手里捧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到了九点,护士来推他去治疗,前前后后差不多一个多小时,他回房后房门总是会关上半小时,大家都只当他还在因为麻醉睡觉。到了下午,别的病人要么在活动室看电视,要么就是在院内的兴趣班里上课,他却跑到门框处做引体向上,一连做二十个,再扑下去做俯卧撑,再做三十个,如此来来回回,看得人眼花缭乱。有时护士们看烦了,谢姐便喝住他,没老实一会儿,他又开始四处乱动,直到谢姐威胁要打镇定,他才消停。不过大多时候都没人理睬他,想必是早就见怪不怪。
难怪一直关在院里还一身的腱子肉。薛坚钦佩的同时又有些羡慕,这样年轻,连在医院里也神采飞扬。
只是他那室友看起来跟他不相熟,从未见他们在房间外并排走过坐过,每次于虎虎上蹿下跳的时候,他那室友要么盘腿坐在床上,要么在理床铺收书架,脸上总有不虞,偶尔还要出言喝止,然而于虎虎从来都置若罔闻。他从王雯处了解到这室友胡宇有强迫症,每天起床就开始打扫卫生,少了护工们很多活,因此都喜欢他。薛坚猜测他俩关系不好,碰上个于虎虎这样好动又乱砸乱扔东西的,别说强迫症,就算是正常人也受不了。
此时十点半,于虎虎已经从麻醉里完全清醒了,在外厅活动室晃荡,薛坚在一旁拖地,斜眼瞥他,正怪道他怎么想起跑到活动室来了,就见于虎虎反常地坐在沙发上,装模作样地拿出他那本蓝色的书,一面往走廊瞧。
薛坚狐疑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早上那个王雯交班的男护士正亲昵凑在一个女护士耳边讲话。似是察觉到了目光,那男护士转过头看了一眼,竟径直走来了。薛坚慌忙低头拖地,装得若无其事,只听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道:
“在这儿干嘛呢?”
薛坚两肩一抖,抬眼一看,那男护士也并不是在对他说话,而是蹲在了于虎虎面前。
于虎虎爱答不理,嘴唇却咬得很紧。男护士见了,边笑边去按他手里的书:“怎么了小朋友?谁惹你不高兴?”见于虎虎还是不回答,低头瞧了眼他的书,“唷,《罪与罚》,你看得懂?”
于虎虎恼羞地将那书藏在身后,他说得极为小声,但是耳尖的薛坚却捕捉到:“……你为什么不收我送你的……”那语气近乎委屈。
薛坚一愣,随即大吃一惊——好家伙,这小子敢情喜欢这男护士!
再想伸长耳朵,却被那男护士机警地瞥了瞥,薛坚垂下眼,绕到另一头去拖地,隐隐约约听见那男护士说:“……我过阵子……”于虎虎听完立刻抬起头,一双杏眼亮晶晶。
我的妈。薛坚啧啧称奇,这精神病院还有这等事!转念一想,于虎虎再怎么高大,也还是个男孩,这些怀春动情的时刻,精神病院恐怕是关不住的。遂摇摇头,不敢多看,去别的地方拖地干活了。
到了中午,王雯果然来捉了薛坚,他一个护工夹在一众护士间有些格格不入,与过去在公司没有什么不同,莫名的自卑感再次袭来。不等他感到沮丧,王雯夹着他高声对护士们说:“薛薛今天也跟我们吃。薛薛”三个大字在段首。通常没过一会儿,于虎虎就会开口,不是“你今天迟到了,昨晚去哪儿玩了”就是“你一会儿推我去电疗好不”,一些孩子气的问话。
薛坚哪敢跟他两个唠,每次都是敷衍两个字,脚底抹油地跑了。他越不回话,于虎虎越觉得稀奇新鲜,好像从来没有遇到过不理他的人似的,更要去追着薛坚讲话;到后来即便是路过他们房间,于虎虎也会故意“喂”一嗓子,要是薛坚看过来,一定要挤眉弄眼一番。每到这时,薛坚莫名觉得自己回到了高中,成了走廊里被吹口哨的女同学。他知道于虎虎这样做的意图多半是为了要手机玩,但也不自觉地添了些切近,觉得这样的行径有点像他弟弟,上学时总是讨好他给他跑腿,就是为了要他的手机打几把游戏。
他心里虽然还是警觉居多,不过每随着于虎虎电疗一次,他就越放下一层心。他想,电过一次便忘记一天,慢慢就记不住之前的事了。电得好,越多越好!有了这样的保障,尔后于虎虎再唤他,他也敢大着胆子去回话了。
于虎虎见他终于不认生,都归功于自己多日的插科打诨,一时间得意洋洋,自以为跟薛坚更熟稔了。他这时候恐怕没有想到这份熟稔最终变成何等样子,更没有想到命运会从此走上了一条注定分岔的路。
【雪媚大帝】
薛坚刚一进外厅就撞见于虎虎跟王雯在门口说话,于虎虎抬头看见他,立刻挑衅地笑了,他正想拔腿就走,却被王雯叫住,于是只好傻不兮兮地站在一旁。
“今天来?你确定?”
“谢姐刚给我讲的……”
他们俩在说什么,薛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盯着角落的绿植发愣,寻思着一会儿吃什么。他之前跟王雯等一众护士一起吃饭,大家都一起叫一家外卖,但他最近算了笔帐,觉得自己还是该省点钱,打算一会儿溜出医院,去吃旁边工地门口八块钱一份的盒饭。想一想他也快三十岁了,在这城市漂泊这么些年竟然一点分文存款也无,实在是有些没脸。即便是个五十平米的郊区房也是好的。薛坚出神地想。
“你怎么今天话这么少,”王雯终于分了一点神给薛坚,见他神情恍然,全然不知他是在为光明的未来忧心,“见着于虎虎不好意思呀?”
薛坚一听这话就瞪大了眼,不等想好反驳的话,于虎虎抢先道:“他怕我。”
“呸,人家怕你什么?”王雯听了直翻白眼。
“我也想知道,”于虎虎抱着手臂,胸肌鼓鼓的,歪歪斜斜靠着前台桌子,一副吊儿郎当样子,“你问问他为什么怕我。”
“没有怕你没有怕你。”薛坚最应付不来这类取笑,说什么好像都不对,明明大家都在开玩笑,但他一出口总是要把气氛冷下来。他倒是想像王雯那样口直心快,可问题是他根本不会表达自己的心头所想。
谁想于虎虎听了这话喜笑颜开,扑过来搂了薛坚脖子,架着他往远处走,边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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