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7)111 姝棠
方才还回荡明堂之间的叩击声戛然而止,众臣见状俱埋下头颅,连都不敢泄露半分,生怕惹恼了上头坐着的玉面修罗,只恨不能钻地三尺就此消失。
“不合规矩?爱卿这话说得好生奇怪。”高坐紫宸殿上的皇帝微微歪头,旈玉乱响着偏往一侧,将底下艳美至极的面容悉数裸出,“如今坐在这明堂之上、九五之尊位置的——是朕。朕是天子,是天下共主,朕,便是规矩。”
“太子乃是国本,怎可派去那等龙潭虎穴之地?而后宫……陛下,万万要三思啊!”
萧姝斜倚龙椅之上,又支起一臂枕于额侧,冕旈掩了他微微阖起的凌厉凤目,也遮去他眸底愈发阴冷的神色。
白澍笑容不减,规矩地朝他揖拜,便撑伞行下宫阶,与他擦身而过。
“但说无妨。”
“放肆!”萧姝拍案起身,被绲金腰封收束起的一把细腰登时显露无遗,玄黑龙袍顺势滚落膝头逶迤在地,他凤目圆瞪,嘴唇也愈显血红,“朝廷之上也敢胡言乱语。来人!将他带下去,叫他好好清醒清醒!”
泠泠如清泉的嗓音乘势淌落,抚平了天子淬毒的心弦,也将朝臣们惴惴的心安稳地揣回各自胸窝。
说罢,他掀唇冷笑一声,抄起案上砚台便要砸往那跪拜不起的苏鸿文,却忽而被兰香拂了满怀,手背亦传来温热触感,覆着他的手徐徐按下。
白澍犹豫了:“这……”
唯独那跪于阶下一身绀色官袍的老臣仍苦口婆心地喋喋不休,布满沟壑的苍老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玉笏。
雪又落了。
“……陛下!”
“戍边艰辛困苦不说,何况西南湿热、瘴气频发,大理那边也动向不明,实在不是什么安稳之地。”
苏鸿文一声未唤完,便气血不足地软了下盘,几番踢蹬双足却是无用功,当即被左右两侧禁卫架着拖往殿外。
唯独那苏鸿文脸色铁青、嘴唇颤颤,如临大敌般瞪着阶上清风明月似的青年丞相,圆瞪的双瞳中明晃晃跳着两簇怒焰。
他闻言几番斟酌,终是踌躇道:“陛下说……让您滚。”
谢琤同样生着双凤眸,却在眉目携弯一刹,悠悠成了双温柔眼:“苏大人所忧心之事,陛下未尝没有考虑过,只是太子年岁渐长、愈发顽劣,也确实需要历练一番。”
白澍入宫不久,只见过它一次花开,不似家乡垂丝海棠那般细瘦纤弱、惹人怜爱,反倒潇洒恣意得很,仿佛生了把骨头似的迎阳盛放,叫人忍不住步上前去折上一折才好解心痒。
他嗓音不大,温和亲昵得好似山间潺潺的溪水,便如此轻悠悠地淌过他们之间,好生亲密无间。
垂首立于阶下的祝瑛暗呼一声哎哟,轻甩拂尘提点似的拍在旁侧紫衣禁卫的胳膊,旋即压低嗓音催促道:“还不快些带下去!”
案牍所剩无几,大多都与谢琤一道批读过了
萧姝斜靠辇上,本欲摆驾回蓬莱宫去,却又思及那日日跪于阶前求见的孽子,不由得愈发头痛起来。
“……”
许久,萧成昭才泄出一息冷笑:“本宫看,还是请白太医先回了吧。本宫要听父皇亲口与我说,现在还轮不到你来替他传话。”
祝瑛只送他至宫门口。
白澍揖拜告辞,便旋身欲随祝瑛行去,却忽而听得身后传来声息:“还要劳烦白太医替朕给太子捎句话。”
白澍稳步跨越门槛,却见那东宫太子仍旧跪于阶下,身上已落了厚厚的一层雪,他倏然驻足,拢袖叹道:“太子殿下,膝下薄弱处,是最最受不得凉的。这天儿大寒,也不知何时又要落雪了,殿下莫要因此伤了底子才好,还是请回吧。”
“这——”苏鸿文闻言大骇,险些弄跌了掌中玉笏,“陛下,这、这不合规矩,还望陛下三思啊!”
。”
谢琤负手立于旁侧,绀色官袍熨帖身上,愈发衬得他好似明月一般,他无声叹息,帽缨摆过耳侧流畅地垂于肩前,直至退朝群臣散尽,才款款低垂眉眼:“陛下又何必同那苏鸿文动怒,我是不是奸佞……殊与还不清楚么。”
他话音微顿,复又握起玉笏:“常言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戍边固然艰苦,却也不失为一计为储君取威定功的妙法。”
萧成昭头颅低垂不声不响,良久才张唇:“父皇同你说什么了?”
苏鸿文闻言愈发恼怒,便连消瘦颈脖都爬满青筋,颊边也隐隐浮红,抬指凌空直点谢琤眉心,良久才气喘吁吁地高声斥道:“你、你、你……!你这鬻宠擅权的奸佞!我大梁江山迟早栽在你这姓谢的手上!你……”
雪已停了,俱堆于道路两侧,披裹藕色厚袄的宫娥各自做事,三三两两地分布宫中,粉星星似的。
却听这狼崽子骤然冷了嗓音,复又问道:“父皇他到底是怎么同你说的?”
这蓬莱宫宫女遍地,却独独只有祝瑛这一个宦官,着实稀奇。
“柳院判年事已高,更要好好保养才是。”萧姝垂睫啜过盏中清茶,齿间有丝缕热雾逸散而出,“祝瑛,送送白太医。”
话音方落,便有两名紫衣禁卫飞步踏上前来,应声押起跪伏地上的年老朝臣。
“三日了,整整三日了,苏大人。”萧姝徐徐放下交叠翘起的修长双腿,频频悬空轻点的靴尖亦落在实处,他不紧不慢地张唇,牵动口角也微微上扬,“……既然苏大人这般喜爱朕的太子,不若也同太子一并滚去西南,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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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息怒。”
二人各处一地,却同样的久久无言。
殿前栽着株海棠,传言是从西府运来的名贵品种。
谢琤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禁垣之中,只拢袖立于銮驾旁,与皇帝小声耳语几句,便匆匆忙忙往反方向而去。
白澍微怔,转而扯起一弯笑:“陛下托下官同您说,今个儿他不见人,请您先回了罢。”
苏鸿文双膝颤颤,开口却并非为自己求饶:“陛下!老臣死不足惜,只是、只是……当心谢氏,千万要当心谢氏!”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谢大人向来日理万机,又逢今岁天象异常,便显得愈发忙碌了。
萧姝懒得与他论这,只侧目乜他一眼,便偏过面去,垂旒乘势摇晃荡出水波似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