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天宝用胳膊挡开她的腿，说：“别闹，当心伤著自个儿。”

何天宝说：“我……还是……”他竟然气短，说不出声音来。

第二天两人在天桥逛了一天。

贾敏说：“你吃饱了喝足了抽著烟喝著茶，说吧。”何天宝苦笑：“说什么？”

“咱们虽然有误会有摩擦，到底是友非敌。”

“跟我一刀两断的机会。”贾敏垂下眼帘，望著自己的茶杯，“你冤枉了我们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之前的……关系，不过是个错误。既然你我都承认国共必将一战，现在我们闹了彆扭，咱们就此划清界限，恢复正常的距离。不好吗？”

贾敏说不下去了，也看著他，目光中的寒冰化开，似嗔似喜似愁。

何天宝忽然凑过去吻在她唇上。

“是友非敌？”贾敏拿出香烟装在烟嘴上，何天宝帮她点著，贾敏吐口烟圈，慢悠悠地说：“看吧。”

何天宝就像个好丈夫一样小心伺候著，陪她一处处地逛，看马戏，看手彩戏法、看江湖人卖弄口才卖大力丸咳嗽药，又时不时买些小吃小玩意，看她有些累了，又说：“这儿有个茶座儿，我们坐下喝杯茶歇歇腿吧。”

从床单那头传来一声叹息，贾敏低声说：“想过来就过来吧。”

“你也算美人计，让你吞口精都不肯。”

这个茶座是露天的，北平人叫做“雨来散”，就是一片空地扫干净撒些水，摆上几套桌子条凳，旁边支个灶，遇上闹天儿下雨，茶客一哄而散。

何天宝说：“我之前对你防备太甚——这样，我做点儿实际的，我回头给你加一万军票，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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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天宝又去

两人对视了良久，贾敏忽然问：“为什么放过这个机会？”

贾敏轻轻笑：“想吃又怕烫——你小子有点儿出息好不好？”

“……”何天宝仍然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李晓滢一双大眼睛盯著他：“骗人。”

“我跟你闹著玩你就当真！”李晓滢更生气了，起身穿衣服，嘴里都都囔囔：“无聊了叫我来，弄完了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什么意思！赶我走就明说！”

“我也没看清她到底去过哪一家，走私贩子的窝点叫“神仙窝”，不过哪几家都有走私货卖。”李晓滢说：“你老婆没淮儿就是去买点儿走私货，看你大惊小怪的。”

“我一时糊涂，我发誓……”

“什么机会？”

何天宝将另外一隻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说：“随便你怎么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我只知道我眷恋。”

何天宝终于明白了母亲的意思，猛地翻过身，掀开母亲的被子，钻进去抱住了她，两人开始接吻，然后就有些生涩又有些性急地互相探索，像初识情味的新婚夫妻，又像萍水相逢的浪子与荡女。

何天宝问李晓滢她还会监视多久，李晓滢也不知道，惨然一笑：“不用你虚情假意、假装捨不得我，你是有妇之夫，媳妇儿又比我漂亮，我是快活一天是一天。”

何天宝摇头，说：“算了，我还是说出来吧，我看到你去东便门的神仙窝烟馆，我也知道那里是走私贩子的窝点。是你自己走私还是帮你们的组织走私？”

何天宝心里反躬自省，为什么身边所有的女人都一上来就认定跟自己是露水姻缘，自己到底是被祝福了还是被诅咒了，搂著李晓滢说：“我不会不管你的。”

“那烟馆是走私贩子的？”

折腾了一气，何天宝喘吁吁地躺倒，搂过满身是汗的贾敏，玩弄著她的乳头，笑问：“……假惺惺，刚才跟我决裂、还挂床单，这会儿怎么又叫我过来？”

“你也不希望我真的没良心，对不对？”何天宝吸一口气，肉麻兮兮、声情并茂地说：“滢滢乖乖。”

是因为没钱——穷得只能雇半个老妈子。这样的草包如果真是间谍，那不必日本军队疑心，他的上司早就动手免除后患了。

何天宝立刻摇头，说：“不是，只是我知道你们不宽裕，现在咱们不是国共合作团结抗日吗？当然有钱大家花。”

贾敏摇头：“我们的生意太大，你就是贪污了你们商会所有的经费也不够。”

在三十年代的中国，当街亲热可是惊世骇俗的举动，贾敏一下子就软了，只觉得满脸火烫，竭力闪开，低声说：“小冤家，小祖宗，别闹，这是大街上。”

“我的任务是监视汪精卫在北平的人，以前是金启庆，现在你也是我的任务。”

突然下起一阵太阳雨，还下得挺大。

“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今晚我好想你。”说完，她温软的嘴唇吻住他的嘴。

“去烟馆，卖的当然是烟土。”贾敏撇撇嘴，取出象牙烟嘴禽著，从香烟筒里抽出一支插好，何天宝习惯性地帮她点著，然后就后悔了，顺手给自己点了一根，好像这样就能平衡均势。贾敏吸了口烟，眯著眼看何天宝，说：“实话实说吧，在跟你演戏之前，我是帮根据地卖鸦片的。”

“我看你倒想是要给我使美人计了。”李晓滢笑著说：“我在那儿是替我一个老乡的班儿，她盯的事情更小，是条走平汉线去湖北的走私路线。”

当晚贾敏先去睡了，她先挂起了两人中间的床单，母子俩各睡大炕一端，何天宝有些蠢蠢欲动，翻来覆去一个钟头毫无倦意。

“那是因为我对你以诚相待掏心掏肺。”

何天宝搂住她腰，说：“那你说你不生我气了。”

何天宝跳起来哄了她一会儿，李晓滢立刻高兴起来。何天宝搂著她聊了会，东绕西绕把话题绕到那天在东便门附近的烟馆门口看到贾敏的事情。

贾敏忽然一僵，冷冷地问：“你以为我是在向你要钱？”

“我再弄笔钱给你，你就不要去了，风险太大。”

贾敏眉头微蹙，看何天宝，问：“秀儿回来了？”

老板端来茶壶茶碗，要给两人倒上，何天宝摇手说：“不必了，我就爱自己倒茶。”老板搁下家伙招呼别人去了，何天宝端起茶壶替贾敏倒茶，小声说：“按照广东风俗，我这叫做斟茶认错。”

贾敏整理头发，说：“也不用故作慇勤来哄我，一点儿太阳雨嘛，用得著遮遮蝎蝎的……”正说著，外面雨越发的大了，乌云遮住阳光，正午的天阴得好像阴得好像黄昏一样，雨幕密得看不清几步外飞快收拾东西的卖艺人，雨声遮蔽了一切声音。

贾敏松开他的手：“不冷。”

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听广播。

何天宝自知理亏，冤枉了共匪，还在养了外宅，甜言蜜语地打发了李晓滢。

何天宝脱了衬衫，遮著贾敏的头，拥著她跑进附近的一处旧宅门的门洞里。

何天宝抚摸著李晓滢的头发，岔开话题：“你跟我在一起，怎么跟特务交代？”

何天宝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又一次幽会结束，两人满身大汗地躺在浙皖沪会馆后院的小房间里。

“呸，以诚相待还在外面勾三搭四？”

贾敏不冷不热地说：“你有什么错儿？”

“我他妈的都让你射到我嘴里了你还不知足？”

“我什么时候生你的气了？放开我……好好，我不生你的气了。”

何天宝抽烟，李晓滢趴在何天宝怀里感慨：“你真厉害……我现在头还晕呢。”

“你是谁？”

“说中国百年颓势半壁江山，都毁在鸦片上了，我为什么要卖？”

李晓滢忘了装深沉，气愤地轻轻踢了何天宝一脚，说：“臭猪！没良心！杀千刀的！”

“我也想过。”何天宝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说，“但是捨不得。”

李晓滢向何天宝转述了她从日本人内部听到的百团大战。

刚下了雨天却仍然阴著，初秋的晚上已经有了凉意，一阵凉风吹来，贾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何天宝第一次觉得她楚楚可怜，他拉她的手，说：“冷，过来一起坐吧。”

何天宝没来由的一阵心酸：“知道吗？我是真的捨不得你。”

“谁让你这笨蛋连女人吃醋都不会哄？”

何天宝无赖地笑笑，松开了手，笑吟吟地看著贾敏。

李晓滢故作无所谓地摸出何天宝的烟来吸，说：“女特务使美人计，天经地义。”

第二天星期五，早早回家，先说第二天不去商会，要陪贾敏出去玩玩。

贾敏有些忘情，抬起一隻手温柔地抚摸著何天宝的脸，自言自语说：“多情的傻孩子。”

“好啊，刚才哄我，就为了打听你老婆的事情！”

贾敏扶住他下巴，低声说“我知道。”

贾敏始终冷冷淡淡的，像是个发脾气的妻子。

贾敏抬手指挡住他的嘴，说：“不用发誓，我也不需要你忠贞不二。这事儿是我糊涂——咱俩是注定了的露水夫妻，吃醋就是瞎耽误功夫。”

贾敏有点意外，垂下眼皮，伸手抚摸何天宝的手背，低声说：“孩子气。”

中国禁烟禁了一百年了，但从来都是难以禁绝。日本人来了之后，为了收税，公开发牌照给烟馆，卢沟桥事变之后沦陷区百业萧条，只有烟馆越来越多。共产党要从沦陷区赚钱，也只能从鸦片下手。

“我本来是贾敏，15岁之前是女学生，之后是女革命者，被你爸爸强奸嫁给他所以我是妻子，生了你所以我是母亲，二十七岁我成了女间谍，然后又当女革命，中间当过几天女鬼，侥倖不死我就是贫农李燕子，亲自操铡刀的刽子手——说起来戴笠应该多谢我这个小师娘，这些年我铡过的ab团派好像还有d什么的全是铁杆共产党——三十六岁变回女间谍，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我首先是你的敌人，然后是你的情人，无论我们再怎么演戏也改变不了的，我是你的妈妈——你肏了几十次、还边肏边在心里憎恨著的妈妈。”

北平夏天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很快就小了，但路上却积了许多水，何天宝跑进雨中，拦了辆洋车，扶贾敏上车坐了。经过金鱼胡同西口的羊肉床子，何天宝买了些熟菜回家，贾敏安排碗筷，两人静静地吃了饭，一起收拾了桌子。

贾敏笑笑，说了“当然”两个字就不说了。

这次八路军手笔很大，不是以往那种小打小闹，而是从整个华北的铁路线都陷入战火中。日军震骇，蒋介石连续通电嘉奖第十八集团军，又命令阎锡山卫立煌等人的国军也参战。其实此时日军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迅速稳定住了局势，国共双方之后的攻击都得不偿失。

“什么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