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4)111 第8号当铺
老板向他解释那笔典当灵魂的报酬是如何分配给他的家人,三岛同意了,他又要求三岛签署文件。最后,老板告诉他:“你有甚么要说的,请说出来。到适当的一天,这段说话或会在微风中、海洋中、睡梦中、静默中传送到你想他知道的人心中。每当海洋一拍岸,他的心头便会摇荡着你的遗言,他会一生一世惦记你。”听到这样的话语,三岛忍不住悲从中来,泣不成声。老板望着他,他发现,他也渐渐感受不到这种悲哀。从前,他会为每个客人而伤感,会但愿他们不曾来过,然而,时日渐过,连良善的心也铁石起来。见得太多了,重复着的悲凄,再引发不了任何回响。思想飘远了的他,忽然害怕。已经没有爱情,迟早又会失去恻忍,千秋万世,更不知怎样活下去。老板心里头,呈现了一个原木还是蒙眬,但逐渐清晰的决定。是了,是了。他要这样做。那天,他收起了孙卓的爱情之时,他已决定要这样做;今天,他更加发现,这是他长生不死的唯一出路。是阿精的声音打搅了他,阿精对三岛说:“三岛先生,请别伤心,你的家人会因为你今天为他们着想,而生活无忧。”三岛说:“穷我一生的精力,也是为了令自己与及我身边的人生活无忧,然而一步一步爬上去之后,却搞到连灵魂也不再属于自己。是不是,有愿望的人,都已是太贪心?”老板与阿精都答不上这问题,他们的客人,都是心头满载愿望的人,这些人不能说是贪心,而是,他们都走了那条太轻易的路。凭住一张地图,任何地方都可以互连的人生当铺。三岛悲愤地说:“你们明白人生吗?人生是否本该甚么也没有?如果要在人生之中加添一些想要的东西,是否代价都沉重?”老板与阿精再次答不上话来。老板今年大概一百六十岁了,但他却不能告诉任何人,他了解人生。甚至乎,他甚么也不了解。老板只能说出一句:“请你准备,我们该开始了。”本来垂下眼睛的三岛,忽然抬起眼来,他如是说:“不!”他发问:“你首先告诉我,我将会往哪里去?”老板告诉他:“那是一个无意识的空闲,你不会知道自己存在过,亦不会游离,或许,你会沉睡数千年,或许只是一刹那,总之,一天世界末日未到,你也不会有任何知觉。就算世界末日到了,真要审判生者死者了,也有数千亿的灵魂,与你同一阵线。”三岛本想理解多一些,譬如数千亿同一阵线的灵魂,是混合了上天堂和落地狱的灵魂?抑或只就是要落地狱的,也有数千亿个?但因为他知道无论是哪一个方向,都是大数,有很多人陪伴的意思,三岛忽然没那么激动。老板问他:“可以开始了?”三岛合上眼睛,面临一个受死的时刻。对了,刹那以后,将会毫无知觉,所有做人的记忆,无论是悲与喜,得与失,爱与恨,都烟消云散。存在过,就等于不存在。是最后的交换了,死亡就是终结。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以为,我不会走到这一步。”老板安慰他:“没痛楚的。”三岛重新合上眼睛。老板便把手放到他的头顶上,就在同一秒,三岛但觉心神一虚,之后便不再有其他感受。勉强说再有知觉,都只是这种连绵不尽的虚无。眼前的三岛,已是尸体一条,在光影渐暗之间,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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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到达之时,老板向阿精提起过此人,他说:“有名旧朋友会来探我们。”阿精精神不振,明明作了预约,她又记不起是谁。“旧朋友?”“三岛。”老板说:“由一枝墨水笔开始与我们交易的人。他大概,会来最后一次。”阿精唯唯诺诺,但无论怎样,也放不了心在老板的说话之上。晚上,三岛来了。世间的财富最擅于改变一个人的气度与容貌,五年前一切如意,他便双眼有神,意气风发;今天,生活没前景了,浑身散发的是,一股令人退避三尺的尸气。“老板”三岛走进书房内,一看见老板,语调便显示出他的悲伤与乞求。“三岛先生,我们有甚么可以帮到你?”老板问。“老板,”三岛说:“我甚么也没有了。”“得失来去无常,请放轻。”老板安慰他。三岛说:“我一个人是生是死不重要,但我的家人要生活,我有年迈的母亲,与及才三岁的儿子。”老板说:“可以帮忙的话,我们义不容辞。”三岛说:“我希望要一笔可观的金钱,保障他们的生活。”然后,他说了一个数目。老板答应他:“无问题。”三岛的眼睛释放出光亮:“感谢老板!”老板说:“但你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典当了。”三岛望着他:“那么”“只好要你的灵魂。”老板说。三岛木然片刻,似乎并不太抗拒。“横竖,我的灵魂也污秽不堪。”“但我们欢迎你。”老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