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出趟国，当然要玩够了。”

行李箱车轮骨碌碌作响，碾过凹凸不平的地面。韩昊宇频频回头，他怎么也没想到，剪神居然会跟过来。

“剪神在我们网吧！粉丝越聚越多，门都快挤爆了，连记者都来了！”

以前禾暖喜欢逗他，逗得他满面通红才罢休。然而今天再见这张石头一样冰凉的脸，禾暖只觉得厌烦，厌烦到视而不见。

剪神不应该在美国吗？

禾暖虽然不出名，但他毕竟在打超级联赛，为了防止被认出来，他戴好帽子口罩，费劲吧啦地挤了进去。

“是，就是获奖感言里的那个人。”

门口乌泱乌泱全是人，小小一间网吧，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薛昭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人，齐刷刷举着手机录视频，甚至还有扛着“大炮”的摄影师，人群中不时传出尖叫。

韩昊宇就坐在副驾驶上，他离禾暖非常近，不免有些心猿意马，一张脸烧得通红，幸好车里很黑，看不清楚。

禾暖说：“反正也迟到了，请假得了，从这儿到你公司两个多小时，你去了人都快下班了。”

他双手插兜，趿拉着拖鞋，绕进另一条小路。其实平常他都睡在网吧，但今晚他决定回家。

对电竞选手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手，虽然嘴上无情，但禾暖还是提起薛昭的衣领，把他拖进了员工休息室。

禾暖躺在沙发上，冷笑一声，煎饼的叛变早在他意料之中，他才不要管“叛徒”。

“泡面！”禾暖扭头走回包间。

“老板！老板！你快来！我顶不住了！”

煎饼呜咽几声，耳朵尾巴下垂，一步三回头。

禾暖点了三份外卖，又给煎饼装满狗粮。吃完午饭，他、刘洋加上韩昊宇，开始在国际服三排。煎饼自己“巡逻”网吧，防盗防小偷。

sss战队刚刚摘得世界冠军，薛昭荣获vp，正是人气最旺的时候。

不满的声音更多了。

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却没想到流传甚广，成为了薛昭“离谱称号”中的经典。

刘洋的手越握越紧，就在他忍不住要打人的时候，禾暖站住了，他脱下自己的棒球服，反手扔向后方。

要不是刘洋有女朋友，直的比钢筋还直，禾暖都要怀疑他暗恋自己了。

“嘿嘿。”刘洋露出一口大白牙来。

“队友？他们还在美国，估计再玩儿几天才回来。”

刘洋瞪他一眼，载着韩昊宇扬长而去。

“汪汪汪！”气氛紧张，煎饼不安得叫起来。

死狗：你不回来了吗？

死狗：我在网吧等你

死狗：你不管他了吗？

火星明明灭灭，停车场靠墙墩了三个垃圾桶，禾暖摁灭烟头，扔了进去。

刘洋是个热心肠，说话乐呵呵的，没有禾暖那么毒舌，点拨了韩昊宇不少要点。

因为恐怖的手速，某场比赛中曾有解说戏称——薛昭的手指被天使吻过。

他立在光里，像一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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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实在是……太熟悉了。

第二天要上班，刘洋不得不回去了，他的小破车还停在昨天吃烧烤的地儿。

临走前，薛昭还冲粉丝挥挥手

手机里传出几声怒吼，领导的唾沫星子像要飙出来。刘洋语气卑微，点头哈腰地道歉，被骂得像孙子一样。然而电话一挂，他一秒变脸，面目狰狞地怒斥“资本家生小孩没屁/眼”。

“我是你妈啊！”禾暖可不惯他，“昨儿就是我请的，扯平了。”

就算唾沫星子崩到脸上，薛昭依旧镇定，他一根一根掰开刘洋的手指，整理衣领，然后看向禾暖。

“师父别念了，”禾暖简直要被烦死，“点外卖，点外卖行不？”

不像禾暖高中都没毕业，刘洋起码还有张大专文凭，退役后，家里托人找了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回归了社会主流。

薛昭蹲下身，摸摸煎饼的头。

巷子又长又黑，一路上没什么人，只亮着几盏路灯。

煎饼“汪汪汪”附和。

禾暖略微侧身，疾走几步，假装面前之人是一团空气，一团令人窒息的空气。

刘洋一听，觉得有道理，把裤子扔到一边，掏出手机给领导打电话。

死狗：小苗，救救我。

麦门：活该。

人一生有这么个好哥们儿，真值了。

“禾暖，好久不见。”

相比较两位前辈，韩昊宇就有点不够看了，他在青训营，还没摸索出最适合自己的打法风格，就连位置也犹豫不定，能进apex俱乐部，全凭年轻反应迅速，但他训练不足，精度不够，打得也粗糙。

距sss夺冠不过二十二个小时，而从洛杉矶飞到上海至少十几个小时，再从上海转到a市……

拨拉半天，禾暖摸出半包黄鹤楼和打火机，“好了！归我了，你们走吧。”

“忘了你是个不长体毛的怪胎……”

煎饼“嗷呜”一声，从薛昭膝盖上跳下来，缩进桌子下面，怂唧唧地瞅它真正的主人。

第二天一大清早，禾暖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迷迷糊糊接起电话，二柱凄惨的哀嚎吓得他一个激灵。

这贴火爆一时，连禾暖都去看过。

“又吃泡面，”刘洋跟在背后，唠唠叨叨，“能不能对自己好点，吃点有营养的，你那小身板哪儿经得住这么糟蹋，也不怕得病，得病了怎么参加比赛，你不还想拿冠军……”

“这人谁啊？干什么？”“好没素质。”“他还打狗！”

刘洋气到胸膛起伏，一巴掌拍下薛昭的手，“有什么好聊的？庙小装不下大佛，我们招待不起世界冠军，你赶紧滚！”

a市已经入秋，昼夜温差大，飞机白天落地，薛昭上半身只穿了一件卫衣，下半身工装裤搭球鞋，到夜里就显得单薄。

这说明颁奖典礼后，薛昭一刻不停就飞了回来……

既然薛昭爱等，就让他等呗。一晚上而已，比三年可短多了。

楼主一个人码了几百层楼，贴了近一千张薛昭的照片，代言和街拍自不必说，就连直播和比赛的随手截图，都帅得人腿软。

“谁啊？”刘洋问，煎饼从来不亲近陌生人，更何况这一副谄媚样儿。

apex俱乐部的基地也在市区，韩昊宇要倒三趟地铁，刘洋索性说载他一程。

薛昭一把抓住他的肘弯，“小苗，我们聊聊。”

薛昭眼前一暗，被棒球服蒙住了头。

草，这瘟神，禾暖抓起一件外衣，急忙赶过去。

煎饼走在三人组和薛昭中间，一会儿看看前面，一会儿瞄瞄后面，时不时停下来“汪汪”叫几声，生怕薛昭掉队。

后来在知名游戏论坛ilg中，曾有位薛昭的颜粉开贴——“天使不仅吻过他的手指，还吻过他的脸！”

刘洋只穿个花裤衩就跑了出来，煎饼紧随其后，幸好中午网吧人不多，不然一定会引起围观。

只一眼他就断定，那是薛昭。

“行了，别跟着了，”禾暖语气中带着一丝疲倦，“和煎饼在这儿等我。”

刘洋更气了，抄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去，“笑什么笑！都怪你不叫我，请我吃饭！”

禾暖双手插兜，脚踩拖鞋，悠闲地站在门口，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刘洋慌慌张张地跑进卫生间洗漱，“刮胡刀在哪？”

禾暖瞬间清醒，“怎么回事？”

禾暖送他们出去，顺便遛遛煎饼，三人一狗结伴走出网吧，继续讨论一些技术细节。

语气熟稔，仿佛两人从来没有分开过。

韩昊宇再次震惊，这什么状况？感觉知道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我？我有想见的人，比旅游重要，就提前回来了。”

薛昭站直身体，从阴影中走出，光与暗的分割线逐渐上移，露出他俊俏的眉眼。

煎饼也想跟进来，禾暖不让，轻轻踢了它一脚，“出去。”煎饼嘤嘤几声，可怜兮兮趴在门口。

“靠，叛徒。”刘洋一把抄起煎饼，追上禾暖。

说话间，禾暖加快脚步，已经走到了前面，他回头冲刘洋大吼：“你走不走？！明天还上不上班了！”

这一挤，挤得他面目狰狞，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他一巴掌按灭电源，又一巴掌甩在傻狗的屁股上。

“哎，等一下。”禾暖在车外叫道，他从副驾驶的车窗探进去，在储物格摸来摸去。

虽然比不了北上广深，但a市也算一线城市。禾暖住在最偏远的郊区，离市区十万八千里，开车两小时往上，挤地铁坐公交三小时都打不住。

“那今天中午吃啥？”

“不要啊小昭，我专程来看你的。”“单反好重的！”“还没签名呢！”“想要合影！”

死狗：你在哪？

看到薛昭，韩昊宇惊呼出声：“剪神！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在街口站了许久，白拖了个巨大的行李箱，都没想到添件衣服。

韩昊宇下意识小跑几步，又掉回头来，对薛昭尴尬地笑笑，“剪神，我们先走了。”

小苗是禾暖的小名。

刘洋恨铁不成钢，被禾暖气个半死，“你个不争气的，以前的事儿全忘了？骂人的时候决心可大，一见真人就蔫儿巴，专门气我呢是吧？以后你再和我逼逼，看我理不理你……”

“会有庆功宴的，到时候给你们直播。”

“嗯，我回国了。”

“领完奖我就走了。”

过了中午，还有一些死忠粉赖着不走，薛昭也扛不住了，偷偷给禾暖发消息。

“啊……”禾暖神情呆滞，他终于知道自己把什么忘了。

“是我以前养的狗，叫煎饼。”

三人来到停车场，刘洋取车打火，油门一踩就要出发。

禾暖站在卫生间门口，“我不用那玩意儿。”

刘洋抹了一把脸，风风火火冲出来穿衣服，结果一条腿卡在裤腿里，急得直跳脚。煎饼叼着一只鞋，在他旁边转圈圈。

刘洋闭嘴，恶狠狠瞪了薛昭一眼，一低头却见煎饼依偎在薛昭脚边，闻闻这儿，舔舔那儿，尾巴摆来摆去。

禾暖一条都没回复，把手机静音倒扣在茶几上，安安心心睡了过去。

薛昭站起来说：“各位，今天就到这里好不好？老板是我的朋友，我想和他叙叙旧。”

禾暖不经意间瞥一眼，突然心怦怦直跳，涌上一种奇特的预感。

“你管得着吗？”“我们也是顾客，老板怎么还赶客啊！”

薛昭一向没什么表情，好像天塌下来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这幅冷淡模样，常被教练夸心态好，大气稳重，有大将之风。

薛昭的电脑瞬间黑屏，人群中顿时响起不满的声音。

禾暖全程黑脸，抱臂站在门口，冷眼看薛昭一个个签名，时不时来张合影，几小时后果然人少了许多。

“我找的是小苗，不用你招待。”薛昭说话直，经常得罪人，其实他不是故意的，纯粹少根筋。

弹幕一片哀嚎，一条条留言迅速飞过——“难不成我们也有嫂子了？”“剪嫂？”“不要啊——”“塌房预告。”“心碎，脱粉了。”“前面黑粉滚。”“小昭都没说什么，有些人就急了。”“谈恋爱不是很正常？”“谁说的嫂子？黑粉不要带节奏。”“就是，昭神根本没承认谈恋爱啊，大家不要瞎猜。”“姐妹们擦亮眼睛，唱衰的都是对家。”

煎饼竟也认出了薛昭，尾巴疯狂摇动，呼哧呼哧四处撒欢儿，最后一头扎进薛昭怀里。

禾暖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是网吧老板，你们影响我做生意了，请你们立刻离开！”

昨晚刘洋千里迢迢跑来找他喝酒，第二天九点上班都不在乎，两人真爱无疑了。

韩昊宇还在纠结时间，刘洋却已经冲了出去，他一把揪起薛昭的衣领，吼道：“你小子来这儿干什么？”

“我他妈旷工了！我的全勤奖！”

“好了好了，别念了大哥，”禾暖扣扣耳朵，压低声音，“他跟踪狂一样，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就让他在这等着呗……”

街口昏黄的灯光下，蚊虫飞舞，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站了很久，他拖着一只巨大的行李箱，脚下影子细长。

死狗：我给煎饼加了狗粮

一直打到天黑，有来有回，排到好些熟人，积分也没涨几点。

韩昊宇瞳孔地震，来来回回看这三人——他们什么关系？剪神居然也会被人嫌弃？好像有什么大瓜，这是我能看的吗？我不会被灭口吧？

目送车的背影越来越远，“啪哒”一声，禾暖点燃一根烟，吐出一口浊气。他很少抽烟喝酒，这些恶习会影响反应速度，只有在极其郁闷的时候，才会来一根。

“对，我在a市。”

了中午，禾暖正琢磨吃点啥，突然员工休息室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还伴随着几声狗叫。

薛昭就坐在最便宜的普通区直播，怀里蹲着一条傻狗，时不时舔舔他。

薛昭愣住，攥紧手里的衣服，乖乖停下了脚步。他一停，煎饼也蹲下不动了。

“禾暖！你怎么没叫我起床！”

禾暖性子刚，直接怼了回去，“不给钱算什么顾客！你们是来上网的吗？”

从前在pd战队，禾暖打中单，刘洋打上单，薛昭打野。刘洋退役后，技术略有下滑，年龄变大，反应速度也会变慢，不过他的意识依旧是王者水准，弥补了手速的不足。

禾暖刚走到家，手机就来了消息。和薛昭的聊天界面终于不再是一片翠绿，一条条白色对话框蹦出来。

“傻狗！走啊！”刘洋骂骂咧咧，“你今晚没饭吃了！”

“你还有脸找他！三年前……”

“我回来了。”

死狗：签得手好酸，手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