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天亮了。

顺着这人手指方向，众人望见江天尽处，远方现出城郭模糊的轮廓。

……

不知怎的，他忽地想起顾家人曾不怀好意地说过，五岁时有个号称“铁口直断”的大师为自己判过命：寒者，疏冷，低微，凋零也；舟者，漂泊劳顿，无所归依也。

寒窗十年，谁不做着云龙鱼水、君臣相得的美梦？

众人笑成一团，忽听有人道：“看！”

这日，众人又在船内歇了一晚，醒来时向外一望，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顾寒舟回道：我不信。

一线晨曦从水晶中折入，落在顾寒舟身前的方砖上。

即使到了如今，他也不肯信。

那是繁华的禹都。有人道：“还有三百二十里就到京城啦！”

船上积了一层寸余厚的雪，篷下挂了数道冰棱，有人呵着手，笑称这船儿应了一人名字，这下真成“寒舟”了。

痛苦沉浮之中，他又想起幼时趴在书院的窗台上，听到的诗经中的另一篇章。

说他命途坎坷，凄凉一生。

一叶孤舟，却如乘风破浪，恨不能一日千里，飞至京城，看金榜，听唱名，打马游街，宴上欢饮！

目光对上的一霎，他似乎见到皇帝难得的恍惚了一下。

那还是他学会的第一首诗，与他的名字极配，叫《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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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众人都安静下来。

良久，不知谁道：“睡罢，明日还要赶路。”众人低声应了，安静地躺回舱内窄榻，各自睡了。有人一夜好梦，也有人久久未成眠。

此言一出，众人皆默，目光却愈发明亮。

一切似乎只针对他一人。

然而，那日《鹤鸣》的声声吟咏终成了空。鹤鸣九皋，闻于天，闻于野……于他，像个笑话。

昏暗的石室仿佛都被照得通明。

他像一座锈迹斑斑的铜像，怔怔仰头凝望。晖光映着他红肿憔悴的面颊、伤痕交错的身体，映着他身下木马刑具冷硬的弧线，映着角落里皇帝晦涩的面庞……

贤臣遇上明主，成就一段千古佳话……

顾寒舟颤抖着双唇，忽地开口，声音沙哑道：“因为……我娘？”

念得兴起，众人纷纷相和。初为吟咏，渐进为歌。歌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

政，虚心纳谏，胸襟不凡，求才若渴……

见皇帝眼神顿时凶厉起来，顾寒舟心知，自己猜对了。

——静言思之，不能奋飞……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烟渚沙汀、绵绵草树皆成素色。岸堤一痕，孤舟一芥，船行时众人拥了炉火，披了大氅，并肩赏雪。

如此，一路由南向北，行了月余，已入初冬时节。

仿佛吐露胸中抱负，众人一时心中激荡——

好一会儿，不知是谁忽然长叹一声。又有一人低沉起声，反复两次后将调子扬起，念着《诗经》中的一首《鹤鸣》。

为何？为之奈何？

顾寒舟想了想，只寻寻常常地道：“我听许多百姓说过——当今圣上是个好皇帝，这几年他们日子松快多了。”

夜色苍茫，一弯新月映在水中，伴着疏星数点，明灭渔火，凝着深秋的寒意。众人心中却皆是思绪翻涌，不知转过多少念头。

一遍又一遍，快活极了。

有促狭的，立即站起朝船儿连连作揖，口中道：“多谢寒舟兄渡我！”

金榜题名，打马游街，琼林佳宴——顾寒舟模模糊糊地想，曾向往的一切，自己都经历过了——伴随着由众人称颂的君王亲自赐予的，一场又一场羞耻残酷的刑责。

他疲惫地苦笑一声，昏沉明暗的视线中，皇帝正僵硬地抬头，朝这边望过来。

身下痛得像被木马从中剖开，他挣不开一道又一道的束缚，只能怔怔望着面前晨曦的晖光，无声念着其中的词句：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