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比耳朵厉害。”

“他哼你？你没哼回去？”

“……你还笑。”她声音染上了哭腔，更气了，气到索性扑到床上，一把拉过被子从头蒙到脚，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鼓包。

被子微微动了动，俞琬从边缘露出黑眼睛，湿漉漉的。

“怎么了？”他懒洋洋地问。

护士低着头，在值班记录本上写着什么，只是眉眼不由得弯了一下。

克莱恩的目光直直锁定在她眼睛上，比出门时亮了许多，并非哭过得湿亮，而是心跳未平、仍燃着一点小火苗的亮，明晃晃写着：我刚刚做成了一件很难的事。

克莱恩沉默了两秒，那声笑又从胸腔里震出来了。

她一万个没想到这个万事毫不在乎的男人，竟会真主动想着赔罪，蓦地从被窝里抬起头，眼睛整得圆圆的。“什么？”

“明天，我让汉斯给他送瓶干邑去。”他女人脸皮薄，心也软，不然她过意不去。

“我说你的骨头很好，不需要他操心。”

但无论如何，女孩心头愧疚确实减轻了一点。

“韦伯医生…”她恹恹开口。

“赔他睡眠。”

“那是老人家，”她轻声辩解，“看着七八十了——”尊老爱幼，这是传统美德。她从小就被教过的，在饭桌上要给长辈夹菜，在路上要给老人让路。

女孩哼完就后悔了，脸又烧起来了，整个人缩回被子里，连头顶都不肯露出来。

她一瞬不瞬望着他，他表情不像在开玩笑。即使她并不知道，这或许也是一个容克子弟从小就被灌输的处世之道——欠债还钱，扰人清梦就该赔酒，天经地义。

克莱恩沉默了叁秒，随即闷笑出声，胸腔震动，眉头倏而一拧，大约是肩头缝合线扯了一下。

他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行。”男人答应得干脆，“你挑。”

男人被她可爱得没辙，伸手轻轻拍着她，一下又一下，像在哄不肯睡觉的小孩。

她深吸一口气，深到肩膀都跟着抬起来了，“你的骨头很好，不需要别人操心。”

她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一时想笑，又一时觉得不该笑。觉得自己该生气，却又觉得气不起来，最终只从被子里挤出一声软软的“哼”，细细小小，裹着十足的撒娇与赌气。

“七老八十还能大半夜投诉。”克莱恩的语气平淡得很。“体力不错。”

女孩心里的结终于松动了一些，把脸重新埋进他温暖的胸

窗外，柏林的天空澄澈如洗，几缕薄云飘浮在湛蓝天幕上。远处威廉纪念教堂的钟声悠扬传来，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认认真真想了想。“再加一盒瑞士莲？”巧克力总比白兰地更适合病人，老人牙口好不好她不确定，但甜的东西总能让人心情变好，无论二十岁还是八十岁。

克莱恩长臂一伸，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鼻尖轻蹭着她的鼻尖。“那你说赔什么？”

病房里，女孩把托盘啪地一声放在床头柜上。

“他…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哼了一声。”

“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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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抿抿唇，“他说剧烈活动对骨头的恢复不太友好。”

出一声闷响，良久男人才喃喃道：

克莱恩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挑得眉峰猛地一扬：“跟谁说的？”

克莱恩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裙子是新的，头发是扎起来的，脸是红的，站在那里，像一只炸毛的兔子，前爪举着，站在树枝上，对着下面的天敌喊“你上来啊”。明明怕得要命，却偏不肯逃。

“一瓶干邑…够吗？”她试探着开口。虽然她很清楚，这样一瓶上等白兰地，抵得上普通柏林家庭好几个月的开销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被子底下才传出声音来：“刚才在走廊里……还碰到那位老公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