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霍菱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黄玉凤钗。钗身纹路古朴，明显是手工雕琢的旧物。她摩挲着钗首的凤翼，缓缓递到姜媪面前。

“可如今凤袍加身的人，不是我，是你！最想你霍家交出兵权的人，也不是我，是殷符！你为霍家女时，可以连射我四箭，如今失了圣心，却来问我

“我霍家沙场拼来的荣宠，他一纸圣意便能赠予旁人。我半生收敛的傲骨，在皇权棋局里，一文不值。这‘有凤来仪’，我戴了这么些年，如今物归原主。”

姜媪没有接那凤钗，“你把这些告诉我，是想让我愧疚，还是想让我也尝尝嫉妒的滋味？”

“我入宫以来，从未争过一日圣宠，从未要过一分权柄，甚至连自己的名分都避之不及。我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所求的不过是活下去，护住身边的人。”

“世人只道我困于深宫，争风吃醋，为情所困。可又有谁记得，我霍菱出身将门，自少年时便披甲执刃，随父兄戍守边关。”

“我信了。”

一句轻语，落得万般苍凉。

霍菱的手微微一顿。

姜媪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千般情绪翻涌，表面却强行镇静的女子，轻声开口。

“将门女儿的战功，可以护国，可以安民，唯独拴不住帝王心性。”

她语声平缓，听不出悲喜。

“当年他说，此钗配将门风骨，配我霍家女儿。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这宫阙凤位、天下仪制，或许……本就是你该戴的。”

缓坐下。

“有功又如何？”霍菱低低一笑，“妇好功盖朝野，终是臣服君权。荀灌智破重围，终究归于凡尘。毛秋晴一身忠骨，不过换得一纸青史虚名。”

她再次将凤钗往前递了递，目光坦荡又落寞。

霍菱的手掌越收越紧，心底的旧绪层层翻覆。

“我信他的诺言，信君臣相守，信江山与共。于是我收起沙场锋芒，卸下满身甲胄，甘愿困入这四方宫墙，褪去一身荣光，学着做一名安分的皇后。我收兵权、避纷争、压傲骨，步步退让，只为成全他的帝王基业。”

越说她眼底翻着的锋芒越是炽热灼烈，“我自幼读她们的事迹长大，一心效仿前人风骨。我不学闺阁描眉弄妆，不学后庭算计争宠，日日练枪习武，熟稔兵书战法。边关风沙磨过我的筋骨，刀剑利刃染过我的掌心，沙场之上我纵马冲锋，斩敌破阵，护的是大殷疆土，守的是黎民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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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符亲眼见过我披甲的模样，他曾当着我兄长的面说过，普天之下，唯有我霍菱，配与他共掌山河，配做主宰天下的身边人。”

“我也曾鲜衣怒马，意气张扬，凭霍家兵权镇一方安宁，凭一身军功得朝野敬重。那时的我，何曾逊色历代巾帼。”

“霍菱，你恨我什么？非要致我于死地不可？恨我夺了你的凤位？还是恨我让你没了圣宠？”

霍菱见她神色漠然，手指仍捏着凤钗，缓缓抬眼看着姜媪，字字娓娓，将她将门之后的锋芒尽数摊开。

姜媪垂眸掠过那枚凤钗，目光淡淡停留了一瞬，既未伸手去接，亦无多余神色。

“古来巾帼从不少。商有妇好，领万军出征，拓土开疆，助商王平四海之乱，凭战功列祀宗庙，不输任何王侯将相。晋有荀灌，十叁岁突围救城，于乱军之中奔走求援，以一己之身撑起一城生灵，胆识震彻朝野。近世亦有毛秋晴，披甲浴血，死守城关，一身忠骨葬于山河，留名青史。”

“你有功于大殷，有功于他。”

“这是早年陛下求娶之时，亲手为我雕刻的，名‘有凤来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