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温叙白对他很好，他一直都知道。

……开什么玩笑。

那时候的他，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却依旧躲不开那些恶意的簇拥。

他灰白着脸，干涩的嘴唇不自觉地颤动着，怔愣间，脑海里竟然想起了温叙白的脸。

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了。

小孩子们嘲笑的声音依旧总是在他耳边回响，还在上学的孩子们哪里知道这两句话的意思，大概是家长说什么，他们便学着说什么。

江澈心里一喜，连忙掐了烟。

他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很不容易。

放学路上的小巷、课间的教室、无人的操场，都是那些霸凌者肆意宣泄的地方。他们会故意撞掉他手里的书本，踩着他的作业本哄笑，会把他的书包扔进草丛，看着他狼狈地翻找，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嘲弄。

没有人接他放学，他看着学校门口一个个高大的，很有安全感的身影，嫉妒的酸水早已把他淹没。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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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明生不会爱他。

男人叼着烟，下一秒眼里便满是暴戾，“我还没怀疑你呢，你是老子亲生儿子吗？做过亲子鉴定吗？他妈的，老爷子说的靠不靠谱啊，你这么一个白切鸡学生能帮我拿到钱？”

恐怖的真相就摆在眼前，他那生物学上的“父亲”还在等着他的回答，江澈却只觉得世界都在坍塌。

傅明生低骂一声。

傅明生愣了一下，“你他妈怀疑老子？”

“草他奶奶的，别是让老头子耍了。”

远处走来了一个男人，看着和傅老爷子手机屏保的照片是同一个人。

啪的一声，回答他的是江母的一个巴掌，那是江母第一次打他，打过后又抱着他痛哭。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拎着个瘪瘪的名牌包，脚步拖沓散漫，完全没有赶路的样子。身后随行的人替他推着好几个空了大半的行李箱，里面多半是在外挥霍一空的包装。

这人一身看不出牌子却明显浮夸的花衬衫松垮敞着，露出脖子上粗重的金链，西裤皱巴巴堆在脚踝，皮鞋沾着灰也毫不在意。

他很优秀，傅明生没有理由不爱他。

那是他撑过灰暗年少时光的，最后一点隐秘的念想，是藏在心底最柔软处的、近乎神圣的期待。

“乖儿子，你也是老头的亲孙子，是不是也有继承权啊？”

无数个被霸凌的深夜里，无数次独自舔舐伤口的时刻，他勾勒过亲生父亲的模样。

“呦。”傅明生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是我那个私生子啊。”

江澈用干哑的嗓音问他。

江澈罕见的感受到迷茫——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不是父爱吗？不是一个无条件爱自己的人吗？

那人在外不苟言笑，却总是纵容他，他一直以为温叙白傻，又傻又蠢，被自己骗得团团转，还乖乖的一次一次原谅自己——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江澈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年江澈13岁。

但是蠢得到底是谁？

母亲爱他，这毋庸置疑，可他恨母亲把他生下来，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她的爱，一直到她离开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盒万宝路递给江澈，又环上江澈的肩膀，俨然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江澈看着亮起的打火机，一时只觉得幻灭。

“傅时烬给老头子灌了什么迷魂药？我他妈要钱，钱！”

“你叫江澈，你妈姓江啊，我睡过姓江的女的吗？老李，我不是说过不要留种不要留种吗？”他对身后提着行李的老人说，“算了，反正小贱人也死了。”

“妈妈，你做了什么，爸爸为什么抛弃我们？”

但那已经是过去了。

无论他母亲做过什么都不重要了，因为她已经死了，死在除夕的晚上，死在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从此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的骂声越来越大。

他赶紧抬脚走过去，却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你真的是傅明生？”

傅明生该是温文尔雅的，穿着干净的衬衫，眉眼温和，带着知性的书卷气，说话轻声细语，会用温柔的眼神看着他，会护住缩在角落的他，会填补他生命里所有关于“父亲”的空缺。

江澈当时也不懂这两句话的意思，可这样的话他一直听到高中毕业，再不懂也该懂了。

江澈深知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