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点水。”

时，赵安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微微侧身，台灯的光线在他轮廓边映出一圈柔和的暖调：“做噩梦了？”

你的痛苦，为什么我竟毫无察觉？你又为什么连向我求助都不愿意？

你不是我的导师，我的拯救者吗？不是你亲自教导我该如何重新去爱、重新生活吗？

明明无论多么惨痛的过去，我都血淋淋地撕开了；明明无论多么难以启齿的无能，我都坦诚向你求助了。

不明显，也因此无比危险。

“你怎么……？”赵安世哑着嗓子问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与脆弱。

离开实验室后，赵安世其实一直深受噩梦困扰。

但关于噩梦，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并不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而是某次惊醒时，在急促的喘息声与剧烈的心跳声中，发觉连云舟正守在他的床边。

你怎么敢？

这愤怒如此剧烈，如此纯粹，几乎就在它攀升到顶点的下一刻，就被另一种更为庞大、更为汹涌的情感扑灭了。

“醒醒？”

赵安世呼吸仍未平稳。他怔怔地环顾四周，借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一点点辨认出熟悉的房间轮廓，和坐在光影之中的那个人。

连云舟递来一杯温水，赵安世就着他的手慢慢啜了几口。水温恰到好处，让他干涩发痛的喉咙好受了一些。

连云舟的语气依旧平静理性：“我以为吃药对控制噩梦有帮助？”

于是有那么几年，他和当时已经重返正常生活、开始读大学的赵安世住在了一起。

尽管他本人对学业并不上心，只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出勤，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异能局和污染区的工作中，但是在学校附近还是要有一个自己的住处。

为什么你不这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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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三年前刚刚离开实验室的赵安世，恐怕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竟能与这个人靠得如此之近，却不感到一丝恐慌或畏惧。

我竟然在生他的气？

赵安世小心地将那只手捧在掌心，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

正是这段时光，为赵安世带来了一些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私密而温暖的时刻。

连云舟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催促，却带着令人无法回避的气质。

随着肇事者本人一句轻飘飘的提问，那原本已被压抑的怒火再次复燃。它不再如烈焰般张扬炽烈，却更像是深埋在灰烬之下、再度灼热起来的炭。

明明是你一直这样要求我的，我也一直如此照做的。

铺天盖地的恐惧如潮水般倒灌入胸腔，瞬间熄灭了所有嘶喊的冲动。他仿佛站在一片无声的海底，被压得喘不过气。

赵安世沉默片刻，终于低低“嗯”了一声。他抬手抹了把脸。

——你怎么能对我们做出这样的事？

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抹去残余的恐惧，将赵安世从梦境中拉回现实。

在他的内心，取代恐惧的是一种新的愤怒。它无处可去，无处发泄，最终变成一种盘旋不去的钝痛。那痛楚持续而固执地存在着，伴随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无声地提醒着他的无力与不称职。

那我过去付出的努力，和这一切又算什么？

是现实，没错。赵安世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

“我不喜欢。”赵安世干巴巴地答道，声音有些发涩。

我为什么没有更早地发现异常？错的明明是我才对。

我凭什么生他的气？

“听到你大叫的声音了，就过来看看。”连云舟耸肩，语气平静。

甚至，只要这个人在身边，他就会莫名地觉得安心。

这是几年前的事了。为了维持“连云舟”这个身份表面上的记录，连云舟选择在联合大学注册入学。

比如眼下这个被噩梦惊醒的凌晨，以及正在发生的这段对话。

赵安世身体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有些吞吞吐吐地答道：“……我没吃。”

连云舟自己的卧室在隔壁。

“我在想，为什么你不对我坦诚呢？”

为什么你先放弃了？

他气得手指发抖、眼前发黑，气得恨不得立刻冲到那个人面前，抓住他的衣领厉声质问——

连云舟穿着一件宽松的棕色毛衣。那件毛衣是他上周刚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