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绥不解，“沈翊然？”

礼官又喊了句什么，沈翊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便开始发抖，脚踝，小腿，继而蔓延到膝盖，腰腹。

红白之间，衬得沈翊然不像个活人，更像一尊被画上胭脂的玉像，随时都会碎掉。

沈翊然什么都没做，合上眼，把脸偏向一边，任由冷汗沿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喻绥的虎口上，冰凉一片。

“……嗯。”

洞房在望，沈翊然耗尽最后丝缕气力，软软地往下坠。

随即又漫开来，比方才更甚，连指尖都在嫁衣宽大的袖口里簌簌地抖。

“沈翊然？”

就在他要栽倒的当口，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语调不重，尾音却压得更低，不偏不倚地扎进沈翊然最撑不住的那根弦上。他浑身一僵，原本止不住的颤抖竟被这一声问给逼得顿半瞬。

身侧随行的嬷嬷要搀他，沈翊然不着痕迹地避开自己站住，可颤抖已深入骨髓，顺着指尖不住地抖，簌簌有声。

“没、没事……”他说完，又觉得不够，撑着摇摇头，嘴角甚至想牵出个安抚的弧度，可还成形就塌了，留给喻绥一个虚弱的抿唇。

几根冰凉的手指覆在喻绥的手上，分明是想推开，可指腹触到温热的皮肤时，却不自觉地停留贪恋。

问句就沉沉地坠在他耳畔，气息拂过鬓角，有点凉，“抖什么？嗯？”

他只是收回了手，安静地走在沈翊然身侧，慢了半步。

福的笑声和掌声，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大声说了句什么。

绣满金线的嫁衣若红纸，裹着团随时要散架的枯枝。

沈翊然的身子还在晃。

沈翊然走得慢。

喻绥话音才落，就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腕又抖了下，想挣开，又想靠得更近。

“仙君，”喻绥嗓音沉哑，“还好么？”

倒在这里，像什么话。

喻绥靠得很近，近到沈翊然能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香。

“呃…”沈翊然喉间泄出轻闷的痛哼，从胸腔里硬生生碾出来的，“咳咳……”

痛呼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嘴唇咬碎了，只剩点气音，颤巍巍地悬在唇边。

嫁衣沉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似地，冷汗从额角沁出，顺着脊背淌下，黏湿了层层锦缎，眨眼又变得冰凉。

说是挣，力道却轻得可怜。

他站在过道的正中央，左右两侧是拍手祝福的人群，前方是那道挂着红色帷幔的门，后方是喜堂和那对坐在椅子上的鲛人夫妻。

沈翊然挺了挺脊背，抬脚时膝盖发软，步子沉得他险些听见自己骨骼吱呀的声响。

他想说“无妨”，可嘴唇翕动几下，只吐出一口滚烫，润着血腥味的气息，没能发出任何完整的语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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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根因羞赧而染上的那一点薄红，此刻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灰败。

“我……”沈翊然咬着下唇，撑着睁开眼，睫羽上挂着细碎的汗珠，看什么都隔朦胧的水雾。他费力地摇了摇头。

喻绥没再拦他。

沈翊然整个人往前一倾，膝盖再撑不住那具单薄的身子，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金线绣的鸳鸯被尘埃染污了，他也浑然不觉，“唔……”

沈翊然被烫到似地，恋恋不舍地一点点地把那双手从自己腕上剥离。

周遭的祝福，笑闹声丝竹声，潮水般涌上来又退下，可他不再用传音了。

大概是百年好合之类的字句，喻绥没听清，所有人都笑着看着一对穿着大红喜袍的新人，目送他们穿过铺着红毯的过道，走向喜堂后方挂着红色帷幔的门。

“沈翊然，你在发抖。”

接着抬手，去挣喻绥扶着他的那只手。

沈翊然没抬头，睫毛颤了颤，汗珠沿着鬓角滚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没入领口绯红的镶边里。

说出来喻绥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地步

盖头遮着沈翊然的脸，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喻绥的手，手很有力，掌心干燥温热，沈翊然下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袖，指尖白似透光的瓷，还在不住地发抖，指节痉挛。

喻绥俯下身来。

拜堂的回声还没散尽，他已撑不住了。

喻绥偏过头，嘴唇就要碰上沈翊然耷拉着汗湿的额角。

“沈翊然，回话。”

沈翊然的手腕被喻绥握着，那节腕骨细得惊人，皮肤下的青筋隐隐可见，脉搏跳得又快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