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不差，连那些晦涩的注解都分毫不漏。墨迹落在宣纸上，工整得像拓印下来的范本。

这雨下了足足半个月。

那笑容淡了。不是对着她淡，是对着什么都淡了。以前那个笑起来会露出贝齿、眼睛弯成月牙的小满，此刻站在海棠树下，笑得礼貌而温和，却少了那团暖融融的光。

她当然要全对。

殷玄镜看了他一瞬。

好像真的印证了国师那句“要变天了”。

殷玄镜坐在原地，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等着，像一个真正的、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

“殿下最近很有长进。”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门在身后合拢。

国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写。

殷玄镜脚步一顿。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

要下雨了。

殷玄镜微微颔首，走到书案前坐下。

殷玄镜抬眸，与国师对视。

不一样。

宫里的人都说，没见过这样长的雨。

殷玄镜没听。

光沉静。

殷玄镜是在御花园里见到她的。

“要下雨了，”国师说，“记得打伞。”

她抬起眼，隔着书案，与国师的目光轻轻一碰。

然后，弯了弯眼睛。

她和殷晞影，不一样。

因为这本来就是她能做到的。不需要假装不会，不需要藏拙，不需要为了“不让别人怀疑”而刻意写错几个字。那些经义策论，她上辈子就烂熟于心；那些治国之道，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应该怎么写。

国师拿起那叠宣纸，垂眸看了一会儿。苍老的手指捻过纸页，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

而且——

“殿下今日来得早。”

国师终于放下纸，抬起头来。

殷玄镜微微垂眸，算是受了这句夸奖。

她的手刚碰到门扉，身后传来国师苍老的声音：

“昨日讲的内容，殿下可还记得？”

国师坐在原处，面前摊着她方才默写的那叠宣纸。窗外的日光不知何时暗了下去，确实有几分山雨欲来的阴沉。可国师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像是在看那些字，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云收雾散，日光重新落在宫墙上，暖融融的，把半个月的阴霾一扫而空。枝头冒出了嫩绿的芽，墙角的海棠结了花苞，一切都像是新生的样子。

“记得。”她说。

殷晞影交代过她——别全对，不然一定会被怀疑的。

国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阿镜。”

窗外，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进来，落在那张年轻的侧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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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正仰头看着那些含苞的花。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与殷玄镜对上——

她就是要让国师意识到。

廊下确实起了风，吹得檐角的铃铛轻轻作响。殷玄镜抬起头，望着渐渐堆积起来的云层，站了一会儿。

她也不需要。

很久。

“知道了。”

魏昭也回来了。

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叠空白的宣纸。国师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袅袅地冒着热气。

“多谢老师。”

那眉眼，那轮廓，确实是太子的模样。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一如既往地沉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殿下。”

她叫了一声，声音和从前一样。

殷玄镜起身，理了理衣袍，向门口走去。

殷玄镜默写的完全正确。

淅淅沥沥，绵绵密密，像是天漏了个口子，把整个冬天积攒的寒意都倾泻下来。檐角的雨帘从未断过，青石板上的青苔疯长，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老井。他看着殷玄镜，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缓缓开口：

没有人给她送伞。

等到雨停，已是开春。

可殷玄镜一眼就看出来了。

记得打伞。

然后她迈步走进风里，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殷玄镜回过头。

可国师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宣纸上落下一行字。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