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她的野心，看出她比殷晞影更适合那个位置。

写了很久，始终没有寄出去。

“镜儿……”

可殷玄镜知道，还有一件事，和上辈子一样。

那双眼睛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犀利了。眼白泛黄，瞳孔涣散，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人。他看着跪在床边的这个人，看了很久。

他的手滑落下去，被殷玄镜接住，放回被子里。

“儿臣在。”

“父皇。”

只不过现在，她不准备等了。

她想起小时候，父皇偶尔也会抱她，也会夸她聪明，也会给她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虽然没有对殷晞影那样重视，但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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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戏码，如今又派上了用场。他们虽然长得不像从前那么像了，可殷晞影的服饰、殷晞影的玉佩、殷晞影的走路姿态——她学得太像了，像到门口的侍卫看了一眼，便躬身行礼。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是个女子。”

殷玄镜跪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前几日还能上朝，这几日已经起不来身了。御医进进出出，熬药的炉子日夜不熄，可那些苦汁灌下去，半点不见起色。

她转身离开。

然后皇上说到了她。

“可她是个女子。”

殷玄镜去探望的时候，被拦在了殿外。

“影儿……”

“她太聪明了。”皇上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她眼睛里的东西，朕太熟了。”

殷玄镜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那是给魏昭的信。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回忆什么。

这句话，他说了三遍。

皇上开始说话。

“知道了。”她说。

距离上辈子皇上驾崩、殷玄镜夺位，还有半年。

消息传来那天，殷玄镜正在写信。笔尖顿了顿，然后继续写下去。

她垂着眼，低低应了一声。

然后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上那张脸。

皇上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她身上。

这一次，她穿着殷晞影的衣裳。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絮絮叨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说朝政，说边关，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怎么在一众兄弟里杀出来坐上这把龙椅。那些往事断断续续的，有时清晰有时模糊，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河。

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匣子里，和那些梅花帕子放在一起。

“她是个女子。”

皇上这场病来得又急又凶。

殷玄镜走过去，在龙床边跪下。

“太子殿下。”

场饥荒并没有太严重。各地的收成都比往年翻了一倍，百姓有了粮，国库有了储，朝廷的赈济及时到位。几个月下来，民心渐渐安定下来。

皇上的眼窝深深陷下去，脸色蜡黄，躺在床上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

殷玄镜微微颔首，迈步走进殿内。

“在就好，在就好……”

殷玄镜没有说话。

她是女子。

“她是个女子啊！”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说不清的情绪，“眼里怎么能有那样的野心！”

殿中很安静。

“镜儿啊，”皇上望着帐顶，喃喃自语，“让她去和亲吧。”

皇上病倒了。

殷玄镜没有动。

“郡主留步，皇上需要静养，不宜过多打扰。”

一个时辰后，她又回来了。

但那又怎样？

女子不得参政，不得干政，不得有任何“大逆不道”的想法。这是规矩，是祖制，是所有人都默认的道理。

药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是个女子。”

像是在劝退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殷玄镜跪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殿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浓得化不开。几个宫女垂首立在角落，御医刚刚退下，桌上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药汁。

侍卫的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

那张苍老的手抚过她的脸颊，粗糙的、温热的，带着垂死之人特有的温度。

“朕当年在一众兄弟里杀出来，就是那个眼神。”

传旨太监退下后，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那封信折好。

一切都比上辈子好。

皇上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