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臣后父。这是伍修贤一贯教他的礼节，不可僭越。

他与伍修贤已有一年多未见，虽常通书信，可亚父在信中却不似往日那般对他严苛，极少过问他政事与功课如何，更多时候问的是饱餐否、衾暖否。

他原以为把竹生带回三?郡，交给亚父教养，会是万全之策，总比将他留在邺京好。可他以前忽略了一点，皇室是要高高在上受人膜拜，就如同他这皇帝，底下俯跪臣子们所敬仰的不光是有文治武功、励精图治的能君，更要血统纯正、品行高洁，不容有半点污秽的贤君。

谢裳裳的本意是要安抚，可不想见到林荆璞，自己眼中却先噙了泪：“阿璞，能够重逢是幸事，也当是喜事。你莫要因此伤怀，以后每一日都是能团聚的。”

谢裳裳的身旁还牵着个孩子，正是竹生。

林荆璞会心一笑，也朝她行礼：“夫人——”

“躬安。”

伍修贤在坡前先下了马，徒步走至了马车前方，俯身行礼，再绕到车帘前：“臣参见二爷，二爷可安？”

曹游一屁股弹坐了起来，激动得没扶稳，差点便要从凭轼上栽了下去，又忙笑着往里通传：“二爷，他们到了！”

伍修贤也扭头看她，虽听见说自己又老又丑，可素来锐利深沉的目光却不由柔和了几分。

“亚父的身子也可还安好？”林荆璞语间隐约有哽塞，可呼啸的风声要将他的愁绪都吞咽了下去，唯有眼角晕着一丝惹人怜的红。

伍修贤看了眼竹生，沉声道：“这孩子身上留着大殷皇族与异族的血。将他独自留在三郡，臣反而不放心。”

林荆璞便明白了亚父意思，面色稍紧。

伍修贤还未答话，便听得谢裳裳缓步走了过来说：“他常年习武不辍，身子一向健硕，前些?日子还曾与田副将跳到冰河里头去抓鱼。只是人老了，样貌难免会一年比一年丑陋——”

竹生既是以皇族后嗣的身份留在三郡，他们便要以皇族的绳尺来约束于他，又

“此事不必再议，就依照夫人所言。”伍修贤望着谢裳裳，语气不容置喙，拍了把曹双的肩，便上了马：“带路，接阿璞去——”

曹双心下一沉，立即起身上马：“是！”

“曹双是怎么办的事，摸黑便出的城门，到如今也没见个人影！”曹游斜坐在马车的凭轼上，无趣地往地上甩打马鞭。

他话音落了正不久，便见一队马车从东面的山坡上驶来，领路的正是曹双。

伍修贤打?量林荆璞，见?他的面颊上总算是养起了点肉，心中也稍稍宽慰，拍了拍他的肩：“好便好。”

阴云稀疏，为国丧所制的白幔还挂在城头招摇。

林荆璞抬掌掀帘，只见伍修贤俯跪在地上，脑后的发丝几近全白，比一年之前更甚了许多。

林荆璞微愣，笑着应了一声，又说：“邺京离三郡路途遥远，夫人随同一路颠簸已是不易，又何须将孩子也带过来受累。”

第79章 故园 “尤其，当这皇嗣还是个男孩——”

可临到此时要见?面了，林荆璞的心中又忽生了丝惶恐不安。

竹生个头高了许多，可看着倒是变怯了，他躲在谢裳裳身后，湿漉漉的眼睛瞄着林荆璞，过了一会儿，才细若蚊声地朝他喊了一声“舅舅”。

林荆璞这才去扶起他，喉结微动，朝他回礼，又将话重新说了一遍：“孩儿一切安好顺遂。”

林荆璞也听见了外?头的马蹄声，眉梢微动。

在恐惧时、茫然时、无端时，他都常能想起这个无比可靠的长辈。伍修贤于他来说，并非只是托孤重臣，也而?是将他于危难困厄中拉扯大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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