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前边上，一排的长桌摆开，前头支着一口大锅，里面刚倒进大米。桌后站着十几个衣着鲜艳的姑娘，正挽着袖子，拿起粽叶包折，边包边说话，叽叽喳喳的，这个教那个、那个教这个，很是热闹。

“让那姑娘先上楼去。”沈渊对汪濡说，“其他要留下继续帮忙便留下，随她们。”

汪濡顺着他的视线往回看，这才发现站在门内的白则。

白则僵在原地，那沉重的剧痛又来了。

说完，那小孩又啐了一口，这次痰液吐在姑娘的裙子上，留下一道深痕。

“我去处理，让姑娘们先回去。”汪濡低声说，正欲上前，忽被沈渊拽住了腕子。

一个小孩就敢说这种话，谁知道大人们背地里怎么说？

可惜沈渊看不见，他的目光是错开的，落在白则的下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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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看。”沈渊说，“人手还够么？”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那个小孩一个哆嗦，脖子都缩了起来。

她面前站着一个小孩儿，八九岁的样子，大概也是个灾民，身上衣裳脏污破烂，人也脏兮兮的，却趾高气昂。

白则越过他的肩膀望出去，只见从前漂亮繁华的十里街已经成了另一幅模样，房屋倾倒、路面翻陷，街边挤满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有些人大概是渴了，半个身子倾出去，埋头咕嘟咕嘟地喝湖里的泥水。

而这灾，说到底是因他而起的。

可其实仔细想想，白则不过是只不到一百岁的幼龙，这个年纪折算起来也只相当于凡人的十六七岁。生而为龙，坐享生灵之尊，少年恣意他该有，这偶尔流露出的富贵娇气，他也该有。

“出去晒晒太阳吧。”沈渊听见自己说。

汪濡皱起眉。

沈渊说完，松开了手。

“不用。”沈渊冷冷道，声音不响，却恰能让人听见，“想饿死的就饿死吧。”

白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又是什么时候走出房间下楼的。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了一楼的大厅，右手被沈渊牵着，触感冰凉。

只听一副脆生生的童嗓嚷骂着最不该说的话:“呸！窑姐儿也敢来施粥，当自己活菩萨吗？你们碰过的都是脏东西，我饿死也不会吃一口！”

沈渊点点头，忽然回头看向门口，语气很轻地说了一句:“乖点。”

“什么东西？”沈渊眯起眼，声音沉到了极点。

向晚楼里冷清极了，不见姑娘，也没几个伙计，外面却噪杂，人声物声和在一起，甚至吵嚷了。

沈渊前脚跨出门槛，后脚就有伙计迎上来，他辨认不出是谁，只问:“都备好了吗？”

“够。”汪濡回答，“姑娘们听说要施粥，都抢着帮忙，这已经被我哄回去一半了。这种时候抛头露面的，太不安全。”

“街上都是灾民，有些乱，你呆在门口就是了，别沾上脏。”

他不禁想，这娇气不可能与生俱来，白则一定是在爱意里长大的。他的家人、朋友甚至仆从下属，都应该是很宠着他顺着他的。他从小到大吃过的苦，大抵都是来到人间后……在自己这受的。

或许真是招架不住，沈渊伸出胳膊，虚虚地圈住了白则的肩膀。

这是上午，早晨过去一半，盛夏艳阳火辣，光线刺眼焦灼，可等它穿过废墟人群，洒在白则身上时，那股燥热的味儿变了，变得安静柔和，浮浮软软地，裹住这条白龙。

架不住。

伙计回答:“都好了，您看，姑娘们已经在煮粥包粽子了。”

白则仰起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沈渊。眼里波光流转，像蓄了一冬、春天初融的池水。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洪灾，也不知道洪灾之后的人间会是什么样。

汪濡本领着大夫给灾民派药，看见沈渊出来了，小跑回去扶住他。

他那双眼扫过长街，停在长桌的尽头。

“你怎么出来了？”汪濡边扶他下台阶边问。

“呀——”

街前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引得人纷纷侧目，汪濡转过头，便见一个姑娘弓着腰缩在那儿，双手紧紧捂住脸，浑身都在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