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猜对了，宋眠的确有过一瞬间的恍惚。他听到这些熟悉地指责他地话语时，身体里那种自卑感似乎又将他牢牢缚住，要将他拖于泥潭之中，叫他永不能翻身。如同前世一般。

王永宁也站起身来，道：“我本就不赞成玉墨来道歉。妾室算什么？不过同那下人一般卑贱，就算肚子里多了个孩子，也改变不了事实。王家的小姐是金枝玉叶，不必跟一个下人低头，为了谁都不行！是玉墨求了我好几天，说不想和你们闹翻，细数她在这里的时候，你们多么照顾她。我这才答应走这一趟，不过你们不要误会，我可不是想让她来道什么歉。我只是想看看，你宋眠如今可有丝毫悔改之意？你犯下的罪孽还清了么？最应该道歉的是你，你应该一辈子都被钉在耻辱柱上，不得翻身。”

看着站在他前面的林妙妙，身体柔弱，却似有一股子力量，叫他心生佩服。她总是这样，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护在他面前，如同前世很多个日夜一样。

今日王玉墨态度反常，这王家人态度更反常，明明是来陪同坐了错事的女儿道歉的，这态度倒像是上门讨债来了。

王玉墨手心握紧了几分，望向一旁的林妙妙，道：“是我未曾考虑周全。妙妙妹妹，你可曾原谅我了？”

她觉得自己从未比此刻更有勇气。她站出来，护在宋眠身前，哪怕她知道宋眠足够强大到根本不需要她的保护。只是因为她方才分明看见宋眠有一丝黯然。

少年背脊挺直，犹如松柏傲然。

眠看向林妙妙，还未说话，那头宋夫人已经开口道：“玉墨有心了，我本就说这是小事，不值得这般伤了和气。那日是云逸失言，才赌气说出那种话来。现下妙妙肚中的孩子已经无事了，我看咱们就此把这件事揭过吧。”她看向王永宁，微笑着说道。

她紧紧看向那两人。

“咚”地一声响，却是王遇兴看不下去了，道：“够了，玉墨，咱们走。你巴巴地上门来道歉，看看你口中的云逸哥哥哪有半分领情？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你。我们王家的女儿被他害死一个还不算，还要受这种委屈不成？”他站起身来，拉着王玉墨就要离开。

宋眠端坐在一旁，和林妙妙小声说着话。王玉墨的眼神变得有些生气，但是她尚且还能维持住自己的笑容，因为方才宋眠和王长宁说话，竟是没有答复她的致歉。

她死死地看向林妙妙，不像是道歉，倒好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他疾言厉色，看向宋眠的眼睛里恍若刀子。

这句话对于许久未见的人来说，听来是寒暄，但他轻慢的语气和不屑的眼神都透露出这话的意味深长。林妙妙看着他来者不善，不由得有些担心宋眠，她小心扯了扯宋眠的袖子。宋眠低下头去看她，安抚地笑了笑，轻声道：“我没事。”

虽然她不知道这丝黯然到底是出自于对王玉柔的执念还是对于背负多年莫须有罪名的自怜。

林妙妙本来默然无语。她无意卷入这场纷争，但她为宋眠不值。听见王永宁字字句句都在针对宋眠，她实在忍不住了，站起身说道：“我家相公他做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没有需要悔改之事，没有需要还清的债，希望这位先生慎言。况且，您提到的尊卑之事，我认为这世上虽有钱权高下，但绝无人格高低之分。是非对错，自由心证。王小姐若没有心怀歉意，何必为了其他原因走这一遭，甚而至于还要强词夺理把罪责加诸他人身上？”

宋眠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润。他抿唇

王永宁那双浑浊的眼睛与他对视片刻，终于一甩袖子，冷哼一声道：“不识抬举。”

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

本来糊弄一下，此行的目的就算揭过了。不想王玉墨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虽然还在笑着，却重重把茶杯一放，惹得众人都把眼神看过来。她故作惊慌道：“是不是声音大吓到大家了？我方才手有些重，抱歉了。”见那头宋眠低头侧耳，满心满眼都维系在林妙妙身上，她妒火更盛，提高声音道：“云逸哥哥，我既已道了歉，那你们原谅我了不曾？”

王玉墨心里根本瞧不上林妙妙半分，她的笑容僵住了，今日装乖巧不过是为了讨宋眠欢心。但是宋眠竟然要让她对那个低贱的奴才低头，他怎么可以！

宋眠这才转头不卑不亢地迎向王永宁道：“王伯父亦是如此。”

王永宁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倒还是老样子。”这句话是冲着宋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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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夫人道：“孩子长大了，哪里能够一点不变呢？就是玉墨这孩子小点的时候我瞧着粉雕玉琢的一个团子，这会儿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了。初时见到她，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她看着王玉墨笑，王玉墨那边一双眼睛却总是巴巴地瞧着宋眠。

他在意。并且不想表露出来。

宋眠道：“既然玉墨妹妹诚心认错，便亲自向妙妙道谢吧。毕竟你伤害的人是她，最应该道歉的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