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下辈子了？

龚俊亲眼看着那鬼一路叩出长长蜿蜒血线，同忘川一道延至地府面前，往后是通天佛塔上往极乐西天。

神明终于自西天走下，伸手破开鬼魂胸膛，取出那黯淡魂灵最赤红一点心头血。那鬼清瘦单薄的身体颤抖得好似一片疾风中将落的枯叶，剜心的痛苦面前却笑得那样开怀，地狱哀鸿遍野，唯他畅快笑声响彻黄泉。

怎么会这样？

“还是做金鱼吧，笨笨的，什么都不记得，但好歹能一直陪着你。”

张哲瀚从来聪明得很，龚俊藏了这么久都没能让张哲瀚发现尘封的过去，不愿在这最后一夜功亏一篑，碍了那人转世的路。

细碎的白光散去，蓦地有满目昏黄的世界从雾褪中浮现。

一声巨大的声响，黑暗的视野突然炸开一片炫目的白。

直到这个瞬间，他突然感到张哲瀚是真正存在的。

像是一把钝刀，寸寸研磨着心尖软肉，龚俊努力控制着让自己不要因巨大的悲伤而颤抖，却突然感觉到耳边有风流。

——为什么？

仿佛龚俊这两个字从未被记忆带走过，只是镌刻在魂灵上，于无声处提示一句曾那样深的爱过这个人。

他最聪明的哲瀚。

他强忍着心酸闭上眼装作入眠，安静听那人的自言自语。

可张哲瀚向来对他的事情上心至极，龚俊只一个眼神，他就明白龚俊的状态。

BGM：《请笃信一个梦》——周深

众鬼惊叹低语，仰头看那数百阶通天佛塔上一神一鬼。

“好想做一只金鱼啊。”

“疯子。”

他看见奈何桥前诸多游魂退散为一鬼让道，那鬼衣衫褴褛，竟是一步一叩，带着满腔孤勇叩至通天佛塔求见神明一面。

诸天神佛悲悯垂眸，看那鬼心坚如铁用永世轮回赌一场爱与不被忘却。

“我觉得我好像美人鱼。”

突有分秒针滴答游走的声响在脑海中回荡，那指针似是在逡巡他每一寸骨骼，走一步他便觉得心脏猛烈搏动，如人将至垂死关头。

从前的张哲瀚也是这般，嘴上再不饶人却心细如针，总于每处都将龚俊的情绪照顾的妥帖。后来他下黄泉过忘川，早都忘记自己姓甚名谁的孤魂野鬼，却还忘不掉龚俊那些细微表情传达出的感情。

像是发丝被温柔抚摸一般，那是张哲瀚的手。

黑楼通天，长河幽暗，万千魂灵，他看见了黄泉。

“但希望你下辈子能和你的爱人永不分开。”

龚俊一直都能看见张哲瀚，能与他交流，却从未能真正实在感受到他的存在。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张哲瀚的魂灵。

——滴答。

他看龚俊困就要催龚俊睡，龚俊却不敢不睡。

“我没有下辈子了。”

龚俊只觉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想急急睁开眼去问，却仿佛无形中有只黑压压的手自万丈虚空落下，捂住凡人快落下泪来的眼眸。

困意着想再多看看张哲瀚的睡颜。

“疯子。”

而那鬼却充耳不闻，只顾矮身磕头。

“生日快乐，阿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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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窃私语如蝉噪四起，龚俊听见黄泉风声，众鬼议论，神佛叹息似从雾黑远山吹拂而下，卷尽这忘川的未尽的情与孽。

一声声钝响，血如红墨般洇湿清俊面容，那人薄唇抿成一线，一双如星子般透亮的眸子满是决绝。

最后一夜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还是倔强撑着，想借相亲的由头同张哲瀚再多聊一会儿，他想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他最笨的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