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日天光微明，仙官还未酒醒，陈靖跃出殿外离开，径直来到演武场里，捶裂数个木桩，大口大口喘|息。

陈靖眉峰紧凛，胸口重重缩起，这底下没有树篷，掉下去必死无疑。

转天醒来裤子枕布都湿透了，陈靖整天铁青着脸，将演武场的木桩全打碎了，一个都没有留下。

“小将军，你知道世上甚么人最快活吗？”

自从少年走后，他许久没做过梦了，连晨起升旗都寥寥无几，可这一夜他与少年颠鸾倒凤，他按住少年后颈，逼问少年为甚么逃，为甚么做出这些事来，少年疼的眼中噙泪，泪水迟迟没有落下，倒是他最后像个乳毛未退的娃娃，趴在少年颈间哭了，还将少年勒成薄片，哭着说你要走可以，我也和你一起，别将我丢在这里。

“说的轻巧，”陈靖道，“人自降生便有父母亲人，长大还有知己故交，岂能抛之弃之，将他人视为无物？”

“无牵无挂的人最快活，”仙官摇晃身体，白纱簌簌抖动，“世上之人皆为情所困，被千头万绪缠绕，生出许多烦忧，若做无心无相无情无感之人，才是真的快活。”

“甚么人最快活。”

为何怎样都忘不了。

嘴里没一句真话的小骗子。

身为镇北将军府家的公子，来找陈靖饮酒吃肉的世家公子数不胜数，皇城外花坊众多，脂粉味整日不散，各个都有当家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陈靖推拒数次，实在不能再拂他人面子，只得跟着去了几次，其余人酒过三巡，搂着美娇娘共度春宵去了，徒留他一身黑衣，硬邦邦杵在那自斟自饮，寒气充盈四周，竟令美人不敢上前，更不敢与他共饮。

陈靖二话不说，起身翻入窗内，阴着脸无甚好气：“我不喝酒，你也不准喝了。”

仙官怔住，咯咯笑出声来，笑得肩背颤抖，眼底洇出薄红，他踢开酒盏，两臂搭上窗棂，两腿一跃坐在上头，衣袖被风拂起，头顶郎朗明月，脚下万丈深渊，连个支撑都触摸不到。

陈靖沉声吐息。

仙官蜷起两腿，眼眸弯弯笑眯眯的，似一只刚偷来鲜果的狐狸，卷起蓬松长尾，在背后荡来荡去。

“与你无关，”陈靖冷道，“既然心有不甘，便别做这仙官了。”

陈靖回到自己殿中，做了一夜春|梦。

几次三番下来，世家公子们猜疑他不近女色，便换了丰神俊秀的小倌过来，从年幼至年长，从胖到瘦从文人再到武将，林林总总搜罗一圈，都给陈靖送到面前，

仙官照旧趴在窗上，脸上酡红一片，发丝黏在颈间，摇晃间眼珠低垂，迷糊打个哈欠：“想必将军在府里也是严加管教，养的小将军这般无趣。”

酒意蒸腾起来，肺腑四肢被热气萦绕，不似先前那般寒凉，两人一个坐在窗边，一个坐在地上，彼此之前无声无息，只一杯一杯喝酒，仙官体力不支，不多时便晕头转向，被陈靖拎回榻上，陈靖目光清明分外清醒，自少年走后他未曾醉过，无论喝多烈的酒都会维持清明，他收好酒坛酒盏，将碎瓷拢做一团，囫囵丢在角落。

忘了罢。

说甚么有缘终会再见······是骗他的罢。

为何如同梦魇，在他胸中徘徊，令他无法释怀。

陈靖翻来覆去，震得瓦片咯吱咯吱，底下一块玉石弹来，叮咚撞到顶上，仙官笑盈盈道：“小将军既无法入眠，何不进来做我酒伴？”

“世上之人千万，岂能以己度人，”仙官笑道，“你我虽做不到，自有人能够做到，小将军既然来了，做我酒伴如何？”

小骗子。

陈靖担忧自己说个不字，仙官便会向后翻出半身，他俯身拎起酒盏，给自己倒了一杯，缓缓灌入腹中。

日复一日练习，日复一日精进，他能察觉自己体式更强，身体变得紧实有力，胸腹小臂肌肉隆起，原本的衣物穿不下了，木桩都打裂了，百步穿杨的能力更进一层，连颇不擅长的攀爬之术，也比之前进步许多。

他有时独自去琉璃塔顶坐着，他知道仙官在做甚么，仙官也知道他在做甚么，两人莫名心照不宣，一个在里头喝得酩酊大醉，一个在外面孤零零坐着，靠在琉璃瓦上仰视月亮，玉镯在指上一圈一圈打转，热意转瞬即逝，被他收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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