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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景明跪了太久,起身时踉跄一下,险些倒在地上,他不要旁人搀扶,自己去换了外袍,拨开帘子走入帐中。

帐中满是血腥,瓦努拉脸色苍白,神情喜悦恬淡,周身萦绕乳香,兰景明在她身旁跪坐下来,盯着她的眼睛:“我不能给你的孩儿取名。”

“为甚么,”瓦努拉自被褥里探出手去,握住兰景明指头,“你怕甚么。”

“不吉利,”兰景明道,“我是不祥之人,你的孩儿要做草原雄鹰,要由幸运的人为他取名。”

“谁说的!”瓦努拉撑起半身,体力不支倒回褥中,“谁说你不吉利的,谁说你是不祥之人,谁说的······”

她看着兰景明的面容,勉强抬起手臂,指头落在颊上,轻轻蹭过唇角:“景明,你不像你了······”

瓦努拉产后虚弱,眼底蓄积泪水,鼻间啜泣几下,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体力不支,哭了一会便睡着了,兰景明将娃娃放在她身边,起身走出主帐。

瓦努拉生产之前,主帐便让给她住了,兰景明这一日在场地里绕了数圈,扎好全部栅栏陷阱,夜里时他无处可去,老图真频频托人给人报信,他只得不情不愿晃进老图真帐中,进了帐子也不愿往前头去,只想默默坐在帐边。

老图真仍在熬药,那锅子里不知煮着甚么,闻之满是焦糊,熏得人鼻头发痒,兰景明以手掩唇,小声呛咳起来,开始还能压抑,后来止不住了,咳得一声比一声厉害,肺腑呛出激痛,喉中满是血腥,他弓起半身,咳出一口褐血,那股气才顺了许多。

背后突然一重,有人给他披上外袍,执起他的手腕,轻轻按住脉搏,兰景明不言不动,任由老图真诊脉,待老图真退回帐中熬药,兰景明收回手臂,揽住背上外袍,拢成一只团子,仰头望向明月。

只有明月不悲不喜,数年如一日普照四方。

老图真的药勺撞在瓦罐上头,叮咚轻响不断,阵阵撞向耳骨,兰景明摩挲掌心,口中呼出白气:“我······还有多久?一年,还是两年?”

老图真默默熬药,未曾开口回答。

“唔,看来一年都没有了,”兰景明摊开掌心,默默攥紧成拳,自顾自嘟囔吐息,“若尸骨无存,没有苍鹰接引,今后还能等到娘么?”

“不,她不会希望我等她,她该长命百岁寿终正寝,”兰景明摇晃脑袋,把惦念拍散出去,“时至今日仍如此软弱,实在难堪大用。今生惟愿魂飞魄散,来世莫要再入轮回。”

老图真常年惜字如金,兰景明未曾盼人回话,他只是有时不想一个人待着,身边若有丝人气,便会好过许多。

夜半三更他离开老图真帐中,走到河边坐着,静静望向河面。

瓦努拉说他不像他了。

他该是甚么样的?

原来的他是甚么样的?

兰景明迎着月光,张开手指贴在颊上,指头向内用力,挖出五条红痕。

这是他的面容,即使揭掉这层肉皮,也没法回到从前。

枯叶簌簌落下,马蹄踏落飞雪,肃杀之气从风中涌来,如暗夜前行之巨蟒,爬过幽深河谷,亮出尖利獠牙。

狼嚎一声接着一声,纷纷传入耳畔,兰景明知晓白狼不会无缘无故嚎叫,他吹响号角,命副格勒雅阁真护送老人妇孺后退,他自己覆上面具,带领一支精兵,沿河畔摸索过去。

拐过两条河道,一支精兵立在对面,领头的人遍身甲胄,剑眉星目,双眼灼灼如星,可与月色争辉。

来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持一柄长枪,枪尖缀满红缨,枪身坚硬如骨,挥舞起来虎虎生风,显见是重铁打造,非常人所能舞动。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陈靖朗声笑道,长枪虚空一划,遥遥指向对面,“你便是鬼面修罗?报上名来,今日你命尽于此,我乃大梁骠骑将军陈靖,今日便要取你项上人头。”

骏马嘶鸣一声,向后倒退半步,兰景明勒紧缰绳,沉默望向来人。

七年转瞬即逝,两人曾同塌而眠,眼下咫尺相望,如隔一道天堑。

北夷所用文字语言与大梁不同,他们行军入伍皆有代称,如果不用大梁官话回答,陈靖不会知道他的名字。

果然······再次相见,是在战场上了。

想取我项上人头?

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来吧阿靖,让我看看你这些年有了多少长进,够不够与我一战。

兰景明哑声轻笑,笑得脊背颤抖,他按住长剑剑柄,向外拉动刃锋,飒然甩向地面。

宝剑削铁如泥,刃锋映照月色,银弧如水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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