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与羞耻之心，因而才在文德殿发了那么大一顿脾气。

周围大臣朝她投去的目光有的好奇、有的鄙夷、有的甚至捂住了口鼻。

看着那位妇人，他甚至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只觉得自己无地自容。

“人永远不能用单纯的善恶来区分，哪怕你们私下做了这些事，可后世按照你们的功绩依然会称你们为好官，那你们呢？”

两名侍卫将一紫衣中年男子押了上来，跪伏在百官中间。他便是这场冤情的罪魁祸首，当朝一品大员枢密使毕斯。

“所以你们其中有受贿的、有利用手中权柄行便利之事的、有结为朋党排除异己的，只要不是伤及国之大体、只要不是太过分、只要不是涉及人命，朕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感同身受，她太理解了，所以她没有办法去安慰他。

沈砚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百官面前，锐利的目光在这群人身上扫视一圈。

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胸口，问道：“你们还记得自己当初考取功名，入朝为官是为了什么吗？”

据她所言，她所在地方的知府与毕斯勾结, 买官卖官，收受贿赂。当地有一地主在前些日子找知府买了个小官做，但偏偏不巧, 被在知府家做长工的丈夫碰巧发现交易证据。

两声沉重又悠远的鼓声响彻玉南街，直冲垂拱殿。

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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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朕见那妇人站在朝堂上，甚感羞愧。”

天气寒冷，她却衣衫褴褛, 破烂不堪, 双脚赤足, 伤痕累累。

全场鸦雀无声。

他冷笑了声，“没想到毕枢密怕连累自家儿子，主动坦白自己的罪过求朕从轻处理。而他所坦白的事情中，除了买官卖官，杀人灭口之外，还有买卖妇女，贪渎赈灾银两等滔天罪过！”

还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天听鼓的响声便传进了垂拱殿。

直至上床歇息，两人都未再说过一句话。她能给他的，只有五指无声地相握。

知府怕事情败露，连夜买通杀手杀人灭口, 丈夫和两个七岁左右的孩子皆被杀, 她还是躲在柴堆里才逃过了一劫。

阮清茴听完，心情不免也变得十分沉重。她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这件事太大了，根本不是安慰两句就可以解决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注）

以及强烈的羞耻。

“朕知道，水至清则无鱼。”

那妇人身着破烂粗衣站在庄重威严的大殿之中，与其整洁肃穆的官员们格格不入，一双布满泥土灰尘和伤痕的脚站在深棕色的地板上，还能留下泥脚印来。

说罢，身旁的周全安随之高声道：“带上来——”

白雪皑皑的寒冷季节里，京城里的百姓纷纷看着这位瘦得只剩皮包骨, 几乎要咽过气的女人，凭着自己的意志死撑着走到宣德门前，敲响了天听鼓。

而她所状告之人, 正是当朝枢密使毕斯。

多大的讽刺啊！

他为自己身为皇帝却逼民如此而感到羞耻，为这群口口声声为国为民的大臣们而感到羞耻，更为朝廷辜负了百姓的信任而感到羞耻！

“昨日之事，卿们都有见证，就不用朕再复述一遍了。大理寺昨日彻夜调查此事，原本派去核实的人还需两日才能回来，不过...”

只有人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臣...”伏在地上的毕斯吞咽了一口，颤抖着声音道：“臣走到今日，早已失了初心，被金钱权利蒙蔽了双眼，臣有愧！请陛下降罪！饶恕臣的家人！”

敲响它的人, 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乡下妇女。

事后, 知府将此事禀报给了毕斯, 得到他派下来的人手查找妇人的下落。妇人一路躲躲藏藏跑进京城, 因事出太急, 身上没带多少银两, 吃两个包子再饿个几天，就这样用双脚走到了京城。

“本案罪证确凿，核实不过是走个流程，想必毕枢密也知晓自己大事去矣，故而选择主动坦白请求朕不连坐。毕斯，朕想问问你，你当初做这些事之前，可有为你的儿子想过？”

而大殿之上，坐在金碧辉煌的龙椅上的沈砚，那一刻只觉得无比讽刺。

朝堂上氛围格外沉闷，百官齐齐垂头一言不发。沈砚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视线一一扫过在场各位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