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礼上，他那些亲戚们见他跪在他爸灵前，抱着老人的遗像发默，半声不带哭的，都在背地里对他指指点点的说他白眼狼，说他不孝。

可能是年纪大了，棱角都被磨平了，情绪也很少再波动。他心里当时平静得过分。

上头打电话催他要是完事儿了就赶紧回去工作，不能因为私人原因耽误太长时间。付竞当时醉醺醺的躺在他爹的坟堆上打了个滑，手里胡乱抓着白天新刨的潮湿泥土，朝天扬了两把，骂了句去你妈的工作，然后没等上头发火，就把工作辞了。

付竞低头笑了笑，摸了下自己的脸：“老了！”

也都在这里。赵赫搞房地产的，人脉广，消息灵，各个圈子的人都接触，付竞在这里工作了十多年，赵赫一直都挺照顾他的。

头七那天夜里，付竞在村口小卖部买了两瓶连商标都没贴的劣质白酒，坐他爹坟前，爷俩一人一口，他喝一杯，给他爹再倒一杯。

“呵！”赵赫瞟他一眼，哼了声：“就仗着自个儿脸长得好，尽情作吧你就！”

“竞儿，”赵赫下车前挺无奈的瞧着打盹醒过来的付竞：“下回你能不能别穿你这身军大衣了？我说你现在就算辞了工作也不差钱啊，咋还越活越寒碜了呢？你早就不是记者了，还当自己是从前半夜蹲点跑新闻挨冻那会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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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他妈走得早，他爸这些年一个人把他辛辛苦苦拉扯大，省吃俭用供他上学，让他走出山沟子当了城里人，现在他在大城市挣了大钱安定下来了，没能把老人接过去享福就算了，老人坟前连滴眼泪都不掉，简直太不像话。

他没理，他谁都不想理。

他爹看他的眼神总是骄傲的，他爹总是那样慈祥含笑的望着他。

付竞他爸是去年走的，夏天，夜里三点多，当时他正熬夜在桌前赶新闻稿，接到亲戚给他打电话时，盯着发亮电脑屏上跳动闪烁的光标，愣了足足有五分钟。

嫂子这个称呼，到现在都没变过。

他爹叼着旱烟杆子坐在家门口的大树底下，摇了摇头，说他这辈子，根就扎在山沟子里，离不开。

赵赫的老婆陈芽也是和他们一个大学，和赵赫同届，付竞从和赵赫一认识，就喊这个学姐喊嫂子。

付竞把老家的房给了他姑姑，自己揣着他爸的烟杆子回来的，赵赫当老总的，事儿多，也忙，平常跟他来往不算特别密切，俩人顶多隔几个月撸个串喝顿酒聚上一回。付竞请。

“随便拿的，”付竞拎着烧鹅下了车，跟赵赫一块儿往里楼里走：“衣柜衣裳太多，就瞧着这个最保暖。”

他小姑哭的嗓子都哑了，她攥紧了他的衣领一个劲儿往他爹灵堂上撞，问他是不是进了大城市，人都变得无情了？

“嫂子过年好。”付竞脱了大衣挂在门口，进厨房把烧鹅放厨桌上，跟陈芽点头打招呼。

赵赫是大他两届的学长，大学他们那一帮子光在一块儿，付竞是他们那群人里最小的一个，学长们也都挺照顾他的，后来毕业各奔东西，和付竞在一块儿留在京城的，就只剩赵赫了。

今年过年，赵赫知道了付竞家里的事，就接了人一块儿回自己家吃饺子。付竞也不是什么客气的人，老哥老弟这么些年了，太客气显见外。

付竞摔坐在地上，在自己空荡的卧室里静静呆了一会儿，电话被对方挂，他花了不到一小时的时间接受了事实，连夜订机票飞回去处理他爸的后事。

他爹说自己抽不惯好烟，也喝不惯好酒，就喜欢便宜酒。付竞回家看他时给他带的飞天茅台，老爷子在人走后开着小三轮全都拉去村口小卖部，一瓶茅台换人家好几箱酒。穷沟沟里也没人买得起这么贵的茅台，那几瓶就都供在了小卖部给人家撑门面。

“小子，我老了，走不动了，你有空多回来看看我就行。”

京城不好混，付竞毕业后急着挣钱，没考研，在外头熬了七年才升了正职，工资一涨就赶紧租了个好歹能睡得开人、稍显体面的公寓，要把他爹接过去跟他一块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