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祝南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

我走过去，问：“请问我可以跟你们一起玩吗？”

还有个孩子说：“爸爸说我们怎么玩都可以，但是不能跟你一起，不能打扰你学习。你这样的人，以后是要干大事的，我们不能阻止你干大事。”

而这样做的直接后果便是，我没有朋友。

会校园，又在外面解决了一顿晚饭，之后他们就坐着小天线回家了，这次依旧是飞行模式，还是快速的。不过祝南给予了小天线更多的信任，也不再抖抖索索的了。

我不知道谁会看到这封信，也不知道会得到怎样的回应。但无论如何，都要向看到这封信的陌生人，嗯，或者说是有缘人，道一声谢。

五岁前我骄傲于自己的聪明，五岁之后我却痛恨自己的聪明。

我那时觉得他们也说得没错，我甚至比很多大人都聪明，懂得都多。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我可以在心里计算时间，精准到一分一秒的那种；我看他们口中“晦涩难懂”的大部头书籍，犹如看小孩子过家家。我的起点线跟同龄人的不一样，我便不需要跟他们走在同一段路程上。

小时候有一次，我独自上街买笔记本，看到了几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在玩跳房子，他们笑得可高兴了，我心动了，我也想加入他们。

六岁那年，我跟随姑姑来到另一个城镇，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

祝南前几日淘了一盏老式煤油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做成了桔梗花的模样。他转动旋钮，划开火柴，点着灯芯，盖上玻璃罩，调整了亮度。

说来可笑，我长这么大，一个朋友都没有。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不管比我大还是比我小，一个也没有。

不过，前些日子，我认识了一个很奇怪的人，跟他应该也算是朋友了。但这不是这封信的主题，所以我略过不提了。

方枘装不进圆凿，水和火也不能相容，天才儿童不能跟平凡儿童一起玩耍。

——

他们看了我一眼，纷纷摇头。

我在想，他们的爸爸妈妈叫他们不能这么做，不能那样做，如果他们的父母没有这样叮嘱过自己的孩子，那他们那日，是不是就会跟我一起玩了？

他们笑着走远了，我呆立原地，隐约记得那日余晖落尽，那番话像纹身一样刻进了我的皮肉上，我至今都无法得到释怀。

《笨人》

我强调了这句话两遍，是因为这件事的确很不可思议，十几年的人生里，谁没有过几个一起笑一起闹、牵着手玩蹦蹦跳的朋友？但我真的没有。

我站在踩过的地板上，我从那里审视自己，“我”是天才，“我”是特别的，这种特别渗出怪异，淌出不讨喜。

我见过故事杂货铺很多次了，我多次想进去，却多次驻足停步。我害怕他会把我所有的想说不能说、或者说无人可说的事全都揭露出来，而我再没办法将用沉默掩饰孤独，以骄傲欺骗自己。

我听闻那个地方也有一个天才儿童，央着姑姑带我去见她。

同龄人不是刻意疏远我的，我孤僻又奇怪，十句话里有九句话他们听不懂。而他们的言论，在当时的我的眼里，是幼稚而浅薄，是无聊而烦闷的。

但我得出的结果是不会。

夜笼万物，一钩弯月点点星。

其中有个孩子说：“我妈妈说你是天才，你很聪明很聪明，而我们很普通很普通，我们不应该一起玩。”

我掩盖不住失落，问：“为什么？”

那我就在想，天才儿童跟天才儿童，是一定可以玩在一起的吧。

我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天才女孩，但她根本就没有与我玩乐的意思，她眼里只有机器和火箭，对于与人交往这样的事情不屑一顾。

我太聪明了——请注意，这不是带着骄傲或炫耀的态度说出来的，相反，这是我所有痛苦、纠结、不安的根源。

我没有上过幼儿园，也没有上过小学。大人们都觉得我不需要经历这两个学习阶段，幼儿园和小学是给正常孩子成长的地方，而像我这样的天才，在这里只会浪费时间、浪费天赋。

我喜欢的只是有伙伴的感觉，跟伙伴待在一起的感觉，而不是跟他们交流所有索然无味的过程。

我错得彻底。

自出生起，我便异于常人，使我异于常人的事物不是身体或心理的疾病，而是我的天赋。

姑姑不胜我扰，择了个晴日，带上礼物，牵着我，敲了那家的门。

暖黄的灯光照亮了昏黑的房间，祝南盘腿倚靠在床上，打开手机，开始看匹配者写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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