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气又急，正想追究，铃声却匆匆打响，教室蓦地寂静下来，只余纸张摩擦声，奋笔疾书声和监考老师稳健的脚步声。

但是，沈周的目光未做停留，平静划过，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么，那时的他到底对沈周怀揣怎样的情感？应该是喜欢，但绝非爱情意义上的喜欢，顶多是同龄人的亲切，夹杂着对友谊的渴望和对一双援手的感激。

见顾随情急，那人淡定地递来一支新笔，金属笔杆尚自微热，是对方肌肤的温度。

此后，顾随并不死心。他又故意制造了几次机会，在校园里「偶遇」对方。

三点的阳光劈射下来，炽热耀眼，炙得人脊背滚烫，头皮发麻，沈周跑动的身影连贯流畅，像录好的电影在眼皮下一帧帧连环播放，汗水的淡淡咸味丝丝缕缕飘来，逼真得仿佛就萦绕在鼻尖，少年人的蓬勃之气充沛如入夏雨水，呼之欲出，猖狂地闯入顾随梦里，强势地将他包围。

也是，事后顾随回忆起来，也对过去的自己嗤之以鼻，他到底是哪来的自信？觉得对方能记得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

十个月后，顾随如愿以偿。当拿到一中大红录取通知时，他是真的喜上眉梢、通体舒畅，如同打通任督二脉的武林高手，吐气扬眉、身轻若燕。

可惜，现实的骨感给了他无情一击。

可能是初三？分离成为情感的催化剂。作为整体实验班的优秀学生，沈周没有参加中考，初三上学期就直升本部，去了一墙之隔的一中，同时继续准备奥赛。

等奖，三个月后将和其他三位同学一起代表学校参加今年的全国联赛选拔。

那一年，他并非没有机会，数次，“你还记得我吗，沈周？”

多年后，二十四岁的顾随再想起十年前的自己，有几分不解也有几分新奇。

如果前两次都不是顾随感情「变质」的契机，那么，这变化恐怕发生在高三——沈周开始给他补习。

初三某日，模拟考试前，顾随检查考试用具时发现自己笔盒里削好的2B铅笔又一次被人恶意弄断。

顾随的期待霎时落空，他张张嘴，想出声询问这个几步之遥的人是否还记得自己？

既如此，自己对沈周的感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

上课铃声却不凑巧响起，沈周只留下一个转身的背影。

扪心自问，顾随也说不清道不明。

遗憾的是，沈周仍然没有注意到他，也没有主动攀谈的意向。顾随的那句问候只能深埋心底，一埋就是十六个月。

顾随难得咀嚼出一点希望触手可及、梦想即将成真的甜味。

考试结束后，他还邀请自己一起去食堂吃饭，去操场打球，那情景真实得近乎身临其境。

因为没有几个朋友，他把大把精力、闲暇时光投入学习中。

高一第二个星期大课间，顾随经过一班门口，恰好看见沈周，正倚着前门和一个同学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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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周抬头的一刻，目光扫过顾随脸庞，其上闪动着一双期待又憧憬的眼眸，正透过镜片炯炯地望向他。

直到高二下学期的图书馆，那个晴朗夏日午后，顾随的问候才姗姗来迟。

这股冲劲背后的推动力是多重的，既有父母望子成龙的期待，班主任老师的期许，也有顾随个人的小心思。

他让欺负自己的人傻眼，让怀有恶意的人落空，让父母老师骄傲，更重要的是，让自己的小心思有了盼头。

已整整齐齐地排在舌尖，只需要一个发声就能老老实实列队而出，他却在瞬间迟疑，左思右想、瞻前顾后，宛如一个近乡情怯的旅人，面对熟悉的灯火竟生出无名恐惧。

可能是高一？再次相见促成情感的量变。初中最后一学年，顾随用功也努力。

当晚，顾随第一次梦见沈周，这梦来得莫名其妙，梦里场景也匪夷所思。

十三四岁的少年人，还是个半大孩子，刚刚开始发育，他们心里多半是没有情爱概念的，对同性恋一类名词更是一知半解。

梦里，沈周竟然也参加模考，还坐在自己身后，抓紧最后的时间翻阅重要知识点。

沈周不记得自己。

梦醒时分，顾随心中升起强烈渴望。他想要再见到这个人，想要跟他说说话，想要成为他的朋友，想要和他变得更好、更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