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盛啊。”答得理直气壮。

林玉婵点点头，弯腰拾碗，给各位大爷盛粥。每碗粥上整齐地码好咸菜。

推她的伙计名叫寇来财，二十多岁，是个低等学徒。以前都是别人对他颐指气使，现在风水轮流转，终于有个更卑微的杂工给他欺负。

门板之前，王全都会和账房詹先生钻进小茶室，认认真真对一遍账。有时候林玉婵推门进去打扫，他们也不避着，把她当条流浪狗。

林玉婵笑道：“谢关心。”

林玉婵正擦着货架，被大力推搡一下，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

一锅粥很快见底，众人吃到肚皮圆，才“忽然”发现：“哟，没给你留。对不住了。”

粥还没熟，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几个轮班休息的伙计都歪在板凳上等。

王全作为掌柜的，午饭单独下馆子。等他饭毕归来，隐约听得伙计们窃窃私语地告状，大概是她这个丫头太不懂规矩之类。

“哎，吃饭了！”

晕头转向一睁眼，只见寇来财咧嘴笑，不敢再跟她说话。

林玉婵看那粥，已经混了他们不知多少剩口水，被搅得稀糊糊，带着诡异的浑黄色。有点像一摊淤积多时的呕吐物。

林玉婵瘪着肚皮出来，干了一下午的活，几次头晕眼花，险些跌下梯子。

几个伙计都幸灾乐祸地瞥着她笑，交头接耳。

寇来财相貌欠佳，一双大手指甲贼长，攒着半辈子的污泥，平生大约没跟除了他老母之外的女人说过话。平时街上走过一个大姑娘他都能腆着脸看半天，就是不敢招惹。现在林玉婵来到茶行，他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找茬打她。

众伙计愤然，叫道：

寇来财牙齿上挂着一条青菜，往地下吐口痰，用鞋底抹开。

有人指指锅里剩了一个底儿的粥，“哎，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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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了一碗！”

王全把林玉婵叫住：“喂，妹仔。”

几个轮班休息的伙计都歪在板凳上拍肚皮，脸上汗光混着油光，满足地打饱嗝。

这世上就是有一种人，你跟他无冤无仇，他却恨你入骨，只因欺压弱小是他唯一的乐趣。

从灶台底下端出一碗稠稠的粥，慢条斯理喝起来。

林玉婵心平气和地问：“我来之前，你们是怎么吃饭的？”

商人无利不起早，跟赚钱没关系的事他一律懒得管。

铲子上停着个苍蝇，正在脚底打滑地跳舞。

“哎，你来盛粥。”

这“社会的毒打”超越了她的底线。她硬着头皮刮出半碗，还没进嘴就犯恶心。

……

*

籍此明目张胆地来一次“肌肤之亲”，也算是他平凡人生的一大乐事。

“你凭什么先给自己盛！”

“哎，婆娘就是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偷懒。”

一边剔着牙起身，十分体贴地说：“这是给你留的。今后不用你盛饭了。”

有年轻姑娘伺候吃饭，生平头一次，可得尽情享受。

傍晚茶行打烊，伙计们有的去后面仓库宿舍里休息，有家室的各自回家。

饭后自然是她刷碗。林玉婵肚里有食，干活不累。

王全哼了一声：“谁掌勺谁做主。没用的东西。”

这么过了几天。一日林玉婵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始终没听见有人喊开饭。

大家挑不出什么毛病，拿过碗，唏哩呼噜开始喝粥，还有的拿着空碗让她添。

林玉婵笑道：“我是盛粥的，自然按我自己的习惯盛。”

茶行里多了个伺候人的妹仔，当然要物尽其用的使唤。

她试探着推开厨房门，只闻见一阵饭香。

林玉婵当然是能躲就躲。这一次没躲过，肚子饿得身体发虚。

人是铁饭是钢。林玉婵丢下抹布奔去后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