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王掌柜这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势把林玉婵斥责一番。他背着手，将账簿检查几眼，黑了脸，揪过寇来财打了一巴掌。

寇来财敢怒不敢言地瞪了一眼林玉婵，默默转身干活。

也不全赖她。掌柜的派活儿的时候就没打算告诉她。

珠江江面宽阔，但被这几艘军舰占满，水路也显得狭窄起来。对比之下，近处的中式小帆船、小舢板，完全被抛在了时代之外。

她要显得尽可能对茶行有用，避免磨磨唧唧婆婆妈妈，才能避免被扫地出门的命运。

然后抱起罐子就跑出门，把王全的咒骂甩在身后。

这么一想，跟一百多年后拥抱996的都市社畜也颇有共通之处。只不过996社畜们失了老板欢心，顶多是一纸裁员通知重新再来；她要是被王全踢出茶行，明年此时就不知道在哪个山旮旯里生孩子。

林玉婵立刻顺杆子爬：“这是让我做通事？”

林玉婵后悔呀。接活儿太积极，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信息都忘记问了！

王全给她派了个跑腿的活计：“你不是认识那个苏少爷吗？这个给他送过去。”

王全转身又训林玉婵：“别得意！以后他们算错账了，你也一块罚！”

其实本来他自己可以算对的，奈何这妹仔“多管闲事”从来没给过错数。詹先生被她无理打断，一个疏忽间竟然被她牵着鼻子走，听到那“一百八十两”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顺手就写上了。

围观者窃窃私语：“洋人的舰队，去帮皇上剿长毛匪的！三天就能开到南京！”

等跑出了三条街外，林玉婵才意识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旧交倒是有。苏敏官好心给无名尸首收尸的时候，可不会顺便留住址。

几个官府衙役在敲锣维持秩序，徒劳地喝令群众散开散开。

王全是商人。商人逐利，并且追求利益最大化。

“扑街！”掌柜的发怒了，“脑子连一个女的都不如，我花钱养着你们何用？还有脸怨别人？我告诉你们，再被这妹仔比下去，这个月的亏损通通扣在你们头上！”

只见辽阔的珠江江面上，神气活现地停着一串军舰！

那只被她喂肥的流浪狗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面。

但今日的热闹却又不同往日。只见海边围着一大群人，个个俯着身子，伸长了脖子往前看。若不是有一排栓船的墩子拦着，只怕这几百号人全都会扑通扑通掉水里。

不过也不能怪王全。上次苏敏官来访，点名让林玉婵陪着看仓库。王全大概以为两人有什么旧交，因此默认林玉婵知晓苏少爷府上所在。

第18章

林玉婵手快接过，“样茶？”

林玉婵寻个台阶，略略向远方一瞟，定住了眼神。

码头却比以往热闹。原本码头就是人烟稠密的地方，捕鱼的小船鳞次栉比，风尘仆仆的客商满街都是，还有供客商歇脚的小型旅店，每到夜晚，那里总会亮起暧昧的红灯。

又有人啐道：“洋鬼子唯利是图，只要给银子，什么不肯做！皱什么眉头，咱们大清国库充盈，又不缺银子！”

……苏少爷在哪？

有人道：“洋人那么好心，帮咱们大清打仗？”

林玉婵眼睛一亮，微笑道：“掌柜的让我做审计？”

王全不知道“审计”什么意思，但也看出这丫头没安好心，瞪她一眼，照脑门丢给她一个锡皮罐子。

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翘成个十点十分，忿忿道：“八妹，我们收留你，不是叫你日日捣乱的！”

林玉婵双脚一转，径直往码头去。

但林玉婵也不准备回去问。

生刚写完“八”字的捺，笔尖凝固了。

找红姑准没错。

没等王全反驳，她抢着叫道：“好嘞！”

他这两日魂不守舍，因为发现自己藏在货架底下的散碎银子居然好像少了一部分，生怕是有人发现他的“贪污”行径，但又不见掌柜的责罚，于是他安慰自己，觉得也许是滚落更深处了，哪天趁没人时用心找找。

是非常现代的那种军舰。有大烟囱，有火炮，铁皮反着阳光，左右泊着护卫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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