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见过他醉成这样过。

她跟容闳谈笑聊天，一碗甜汤吃了许久，还找了张纸，认真写画，不知在研究什么。

……………………

她大大方方招呼其他女客。也会挑一些看起来正派、思想开明的男宾，走廊里遇见时，不卑不亢，礼貌地认识一下。

不料这同乘的却没生气，反倒扑哧一下，轻声笑起来。

忽然，她抬头，朝苏敏官的方向一望。目光明澈，不似饮了三杯酒的模样。

她不答。本来想跟他说点事的，她欲言又止，觉得此时并非良机。

苏敏官挥手就想说：“不必破费了，我走回去。”

苏敏官向来自控，今日为那点银子也豁出去。

“说吧。我听着。”苏敏官却忽然开口，依旧闭着眼睛，声音有点飘忽，“只是有点头晕，脑子还可以……你不信，我给你背论语。”

没有那么刻意的长袖善舞，但让人觉得很舒服。

有人笑问他：“苏老板，你说你看上那艘轮船，能航多快来着？”

这是最小号的那种马拉车，车厢里逼仄，坐一人正好，塞两人嫌多。他昏昏沉沉踏进去，软软的撞在另一人身上，连忙道歉。

……

不过，他还是没能百分之百专心。偶尔也开小差，留意她那边的情况。

“是你啊。”

看他这副落魄样，她脑海里突然飘过来一句形容：

苏敏官耳根一动，忽然笑了，放松身体，顺势斜躺在垫子上。

他感觉自己白忙了一年，又回到去年的抠门状态，一文冤枉钱都舍不得花。

他应酬有道，众人应该都认识他了，也知道他府上何处，也许真有顺路的。

她又问：“贷不到款子，怎么不跟我说？”

算上今日的宴席账单，还差两千五百两。

他只是微笑，闭眼放空，手指触到她那水红小棉袄的腰带一头，借酒装疯地卷着玩。

和他一起吃早茶生煎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生怕他抢她食一样。

就算是商机遍地走的现代，拉个天使轮投资也不容易。何况在大清。

应酬什么的，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简直折磨人。

她犹豫片刻，带着兴师问罪的语气，问他：“尾款交齐了吗？我还等着坐船呢。”

“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

还没走出一步，一辆小车已停在他身边，车厢里伸出只手，用力把他往上拽。

苏敏官再次收回目光，迫使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群人身上。

苏敏官：“借钱也是一样的。”

林玉婵无奈地想，这人真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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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婵推推他肩膀，不动；又伸手背，轻轻碰了碰他滚烫的脸，不解：“今天这酒也没比往日好喝多少啊。”

一顿下来，新朋友结识不少，唯有口干舌燥。席间茶水不多，顺手喝了不少酒。

她忍不住又是抿嘴一笑。孔乙己都有没他现在落魄。

苏敏官：“……”

林玉婵吃喝很节制，秀气而内敛，有一种超乎她年龄的稳重。

有的客商自备车马，一溜停在路边，老板殷勤招呼，然后给其他人叫马车。

他顺势登上车。

苏敏官呢喃问：“怎么了？”

苏敏官不过脑子想，拼车啊？

饭毕，老板率领掌柜店小二，集体出来给老广们贺年。

等散了席，已经有点头重脚轻。

自己又不是没腿。

好像也吃了点东西，纯为垫酒，食不知味。

说完还真煞有介事地背了几句。林玉婵轻轻啐一声：“省省吧你！”

但为了筹钱，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把那讲过一万遍的“蒸汽火轮的一百种好处”，绘声绘色，再跟陌生人重新描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