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人慌道：“小人该死，对不住……”

当地人对招商引资充满热情。但这热情并不太对他胃口。

只好收回手，文书夹回自己胳膊下。

唯独他身边围着的那几个小官和中介，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还好周围人少，赶紧拾回来，几张合约上沾了泥。

忽然，身边一个清脆的声音插入。

唐廷枢赶紧谢绝：“我还要去租界总号里办点事，诸位若无事，就请留步吧。”

他忽觉口渴，客气问身边人：“我那个栓了绳的茶壶呢？里面泡着毛尖的。”

总不能说我在想办法混进租界……

唐廷枢忽然又看上一个当地棉花商号，于是撇开一群牙人，进去跟那老板谈了几句，提出收购意向。

穿着窄窄的浅灰色长衫，罩着茄色镶边马褂，一双黑色小快靴。

忘了。两个随从还留在馄饨店里上吐下泻呢。

刚到德丰行的时候，她除了搬茶叶，每天就是端茶送水伺候人，锻炼得十分有眼力见儿。

唐廷枢没听到答复，又开玩笑：“我知晓了，敏官派你来相地段吧？唔好意思，这里三条街已被我定下来了，你来晚一步，哈哈哈……”

那镇江老板笑逐颜开，讲了几次价，这就把自己的棉花生意打包卖给英国人，打算回家置地养老。

这义兴老板为了抢占市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唐廷枢于是微有不快。但人家也是友情帮忙，并非他自家随从，不好说什么。

唐廷枢微微一惊，只见一个亭亭玉立的清秀“少年”，手持他的便携茶壶，友好地微笑。

“走吧。免费服务。”

林玉婵低声说：“大哥租界外面等我。”

唐廷枢一怔，摸着胡子笑道：“头等舱还有这福利？”

林玉婵用力点头，凑到江高升身边，笑道：“江大哥也听到东家吩咐了，是吧？”

唐廷枢谢了，将文书递给牙人，又说：“方才买绸缎庄的合约我再看一眼。”

几个人都是一怔，“您没有带水壶啊——走，小人带您去找个茶楼，慢慢喝！还可以听个曲儿。京城刚来了一位‘小韩娥’，轰动全镇江……”

相比之下，京城来的“小韩娥”算个啥？

唐廷枢虽然近视，记性却佳，立刻认出了眼前这堆色块。

但见唐廷枢并无二话，看来对“小太监”已是习以为常。众人都是仰他鼻息的，哪敢出言质疑。

林玉婵：“……”

唐廷枢出来的时候，手上又多了一摞合约文书。他随手往旁边一伸手——

她朝唐廷枢一拱手，咳嗽一声压低嗓门，不顾旁边江高升连使眼色，笑道：“我们东家听说您的随从生病了，冇人拎东西，特派我来听候使唤。小的姓林，您叫我小林就行。”

牙人忙答应，手忙脚乱在一摞文件里翻找。不防手一抖，文件撒一地，随风飘上天。

旁边一个牙人伶俐，连忙伸双手去接：“小的给您拿着。”

林玉婵忽然心中一动。

只得唯唯附和：“如此甚好，甚好，哈哈。”

这不是苏敏官的人吗？“调`教得很好”的那位？

有钱人习惯了身边有跟班，也习惯了自己两手空空。今日没随从，还真有点别扭。

“唐先生，茶壶在这里。您方才随手放在棉花行柜台上了。”

于是接过茶壶，笑着道谢：“小兄弟，你怎么也在这里呀？”

众所周知，唐大买办是坐义兴的客轮来的。义兴的船上怎么还有小太监伺候呢？

江高升愣得像个桅杆。

唐廷枢听着她的广东口音，顿觉亲切，哈哈一笑，把水壶也塞给她。

他们可都视力敏锐，一眼就看出这“少年”不太对劲。

迅速扒下江高升脖子上的麻布围巾，给自己围上，挡住那并不存在的喉结。

然后主动接过牙人手里的一沓文书合约，口袋里摸出几条绸子发带，利落地将文件分门别类捆好，放进自己挎包。

“好！敏官有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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