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有人敲舱门。

还有不到四个钟头。

“你送我的东西……”

苏敏官微笑：“随你。”

他想了想，低声说：“那时估计已经东窗事发，我正被朝廷追得满世界乱窜。”

泪水压回胸腔。她语笑嫣然。

苏敏官俯首，忽然，听到水波聚拢，有船只靠近，谈笑声掠过层层乌篷船，有人大声招呼他。

他吩咐洪春魁几句。洪春魁于是出去婉拒：“不好意思，我们老板有点忙……”

一艘画舫泊在旁边。外面社戏悠扬，里头也热热闹闹，传来喝酒打牌的声音。

“如果不方便的话……倒是还有点空地。不忙。”

“苏老板，许久不见！”一个声音朗声邀请，“你来了也不告诉兄弟们一声。半个上海滩的船主都在这儿看戏呢，过来喝一杯？”

苏敏官还未答话，林玉婵忽然笑了。

她反倒放松地窝在他怀里，带着一点挑衅的语气，问：“那，明天相见，怎么称呼？”

这么一想，他心里的长城又□□了些。今日确实该结束。再耽搁，误了两个人。

林玉婵也不是当初那个大惊小怪、动不动就感情丰沛的高中毕业生了。她用力抿嘴唇，意外地没有失态。

真是没天理。他随便选的戏班子，居然一炮而红，引来这许多票友，时刻不给他清静。

思维停滞，五感却变得格外敏锐。他闻到身边姑娘发间的淡淡花露香，忽然心中卷过狂风，命令似的说：“抬头。”

“老板，”洪春魁低声说，“好像是‘久大沙船’的那帮人。”

爷，你真行！

“留着！”

“苏老板！……”

他努力试过，给自己量身定做了“一年无理由退换”，发现不合适，主动抽身。而且还提前通知，是个负责任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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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正事要紧。去商量一下。”

苏敏官沉默片刻。

小姑娘慢慢仰头，还不忘伸出舌头尖，舔掉唇上沾的罗汉豆渣。

“我留在义兴客房的东西，要不要搬出来？”

他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承诺，何况别人呢？

“小白，”她伴着外面丝竹戏曲之声，认真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到你三十岁时光景，你在做什么？”

片刻后，她从窗外接过一包热腾腾的罗汉豆，自己丢一颗进嘴，又塞给他一颗。

“不许跑题，”林玉婵不依不饶，“假设一直平平安安的。”

古人终究是古人。一百多年的代沟。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苛刻了，非要让他分开婚姻和承诺。

要不是习惯了她那天马行空的思维，苏敏官真要觉得，这姑娘对自己果然是流水无情。

走神了一会儿，发现对于她这个问题，他真的难以回答。

“忙还来看戏？”友商们明显不信，“难不成舱里是谁的温柔乡呀，哈哈哈……别躲，窗上有影子哈哈哈哈……”

别的时候怎么应酬都行，唯独今天他不奉陪。

她一瞬间眼眶酸，想把这大清僵尸一脚踢到历史的车轱辘底下。

“那……”

苏敏官一口浊气横在胸口，眼中闪过杀气。

随后又有人说：“敏官，你可曾听说，今年几大洋行要联手对付咱们搞船运的？大伙正在商量对策，想听听你的看法。”

“现在八点钟，还有四个钟头。陪我呆着。”

她从他声音里终于听到了恼怒，心头升起恶劣的满足感。

忽然有点收不住情绪。外面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林玉婵夸张地叫道：“有罗汉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