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可以在商会里筹措一下……但大家手头都紧，怕是要许诺极高的利息，才能拿到钱……

郜德文算是性格强硬的。然而丈夫拿走她的嫁妆, 依然没有任何阻力。她的贴身丫环甚至主动给出钱箱钥匙。郜德文发现之后火冒三丈, 家中所有下人一齐跪下劝, 哭天抹泪满园风雨, 甚至有人威胁要撞柱子，非要她说出“没关系, 应该的”, 大家才肯挪膝盖。

第210章

她跟员工们处得如朋友，大伙也多少知道她跟苏敏官关系不一般，早就超越了同乡和友商的情谊。

“对不起，对不起……我……”

康普顿小姐抚着胸口, 慢慢缓过来，拼命摇折扇，仿佛跟那扇子有仇。

听了林玉婵的翻译, 郜德文立刻摇头。

康普顿小姐气消了些, 忽然小声说：“按中国法律，你们能离婚吗？”

毕竟大清还没亡, “女性享有私产”才是稀罕事。就如当初毛顺娘给自己偷偷攒钱, 被发现了照样归公, 林玉婵也无能为力——并不是她们多软弱，而是整个社会风气都在和她们作对。

至少苏敏官每次拜访博雅的时候，举止很规矩得体，给众人印象不错。他也对博雅的生意颇有照顾。因此常保罗想到向他求助，也是理所应当。

况且郜德文作为“招安反贼”，身份特殊，若是没有这个洋官丈夫罩着，怕是每天都要担心被清算。

郜德文低着头，泪水在眼睑上滚。

“林姑娘！康先生，”郜德文火急火燎地冲过来，“他走了？他……”

“见鬼, 这个毫无廉耻的家伙, ”她秀眉倒竖, “做个中国的官就了不起？抢他妻子的嫁妆很光彩？真是给英国男人丢脸！——德文，你也真是的, 拿出你的勇气来！拿出你的自尊, 怎么能任他剥削……”

高挑健壮的一个女郎，此时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蓦地一只手捂住眼，指缝里露出渐红的眼圈。

从情感上讲, 林玉婵对郜德文不免也有怨气。但她知道, “女人没管住自己的钱”，这并不是主要矛盾。

林玉婵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按照现行法律，英国人娶中国人的涉外婚姻，应该不归大清律管辖吧？康普顿小姐，他们应该遵守英国法律，对不对？贵国法律中有没有……”

她就算拿刀追过去又怎样？马清臣要是狠下心，可以直接把她送疯人院。

郜德文羞惭无地，小声解释：“清臣想用钱来打点官场，问我要了好几次嫁妆，我没给；今日他将我支开，我回家以后，钱箱就空了……我没想到他连我给你的投资也要了回来……我、我这就去追讨……”

但林玉婵心中不甘：苏敏官原本就不看好她引进蒸汽机的计划，觉得风险太大；眼下果然让他说中，他帮她收拾烂摊子也好，袖手旁观冷嘲热讽也好，都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但……她转念一想，就算瞒着他，能瞒多久呢？

林玉婵叹口气，轻声改口：“如果他问起来，不妨实说。但不必管他借钱求助。义兴现在也很艰难。”

和离什么的，小说里写写而已。这年头只有丈夫休妻卖妻，没听说过女方提出离婚成功的。就算真有悍妇闹出个休书，女方多半社会性死亡，没人再会接纳她。

郜德文冷静下来，看着林玉婵通红的眼圈，有点绷不住。

她火冒三丈，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吼道：“去哪了？”

围观的路人嬉笑指点，围观这一出莫名其妙的闹剧，评论几个女子的姿色。

“夫人，你不要名声了？你不要命了？”老赵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劝，“你是打算谋杀亲夫还是怎么？你闹起来那钱也不会回来呀！”

林玉婵已经发不出脾气了，静静地看着郜德文，不说话。

林玉婵疲惫地说：“是我没料到这风险。你回去吧，保护好剩下的钱，都贴身放好，别落得身无分文。我……我会想办法筹钱。”

林玉婵轻声道：“好啦。”

巡捕闻声而来，几个男男女女拼死拼活把郜德文拦住。

自己绊了这么大一跤，还藏着掖着不告诉他，有什么意义呢？

“先不要！”林玉婵一瞬间有点慌乱，立刻说，“先别告诉敏官。他也帮不上忙。”

再者，离婚又怎样，逞一时之气，钱更拿不回来。

郜德文一低头，看到林玉婵空空的挎包，全都明了。

“我、我可以先变卖一些首饰给你……”

常保罗小心提议：“要不要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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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沓沓而来。一顶小轿倾斜，里面钻出一个高挑的贵夫人。

康普顿小姐无奈地摇头。

东们肯定是不肯继续投资的；员工们虽然攒了点辛苦钱，但离两千两巨款还有不小差距；苏敏官……就算拼着让他笑话奚落，他大概也拿不出这么多现款。就算他有，也未必肯借给她填这个他原本就不看好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