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看天后眼角抖了抖，身子也微颤，仿佛在奋力克制着什么。天后没有回话，倒是桓彦范近前来复命：“天后，群臣都已经到了。”

御医在得到裴炎的眼色后斗胆上前，旋即朝天后跪下：“天皇陛下，龙驭宾天了！”

显直吵得人心慌，李治摇摇头用力抬起手朝天后站的地方伸去，张着嘴倒气好一阵，勉强说出两个字：“遗……诏……”

婉儿忙拿了纸笔过来，按照天后的安排也给了裴炎一张，于是一个才人，一个宰相，一个跪在床头，一个跪在床尾，都听着床上风中残烛般的皇帝最后的指示。

天后却不紧不慢地说着：“名不正言不顺的道理，裴相公难道不明白吗？况且现在桓将军领着群臣

“皇太子即位……裴……裴炎辅政……”李治艰难地说着每一个字，婉儿认真记着，在不停的气声中说出的最后一句终于让她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天后进止……”

天后还噙着婉儿第一次在弘的婚宴上见到她时的那种微笑，语气却好像冰凉刺骨：“陛下叫媚娘，却问显儿的消息？”

一声又一声可怖的呼唤再也藏不住天皇的心思了，天后猛地从榻边站起来，婉儿便看出来她极力克制的是暴怒。天后背对李治而立，厉声吩咐桓彦范：“让太子和裴相公进来。”

裴炎跟在李显身后快步趋入，依旧如常地行大礼：“臣参见天皇陛下。”

他把“篡改”说得这样重，已经不是暗示了，而是直讽天后的野心。

“阿爷啊！”听到御医的话，显又伏地哭了起来，还匍匐着抢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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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皇突然笑了，一笑过后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婉儿看得心里发怵，听他说话也明显费力了起来，直着嗓子努力地喊着：“显儿……显儿……裴……”

婉儿所处看得清清楚楚，他张着的嘴渐渐喊不出声来了，天皇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只剩了倒气的声音，他就像在则天门楼下那般瞪圆了眼朝天后看去，伸手想要触碰她绝情的背影，触碰她背后绣得张扬的凤凰，然而再努力终究也碰不到了，伸过去的手就这么直直地垂了下来。

走近一点婉儿才发现，天皇虽然气色极好，但瞳眸里的光却是略略涣散，不知这是什么征兆，婉儿只觉得莫名紧张。

“陛下。”天后冷冷打断他，“陛下就没什么话要跟媚娘说的？”

天后终于回头，吩咐身后的婉儿：“婉儿，快记。”

裴炎把纸笔一放便跪上前去，几乎忘记天后在场，直接对着显行拜礼：“臣叩请新皇节哀，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新皇立刻出殿，接受百官朝贺！”

裴炎却回答得理直气壮：“皇帝驾崩，太子登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太子当先出去安抚百官，遗诏有上官才人与臣对写的两份，谁也篡改不了，不过是个程序，天后何必如此在意？”

天皇刚刚驾崩，裴炎立刻就不把天后当回事了么？古来托孤重臣多是自矜，裴炎是李显的老师，凭着这层师生的关系，急于上位的汲汲感暴露无遗。天后若是不在此时据理力争，任着裴炎把她从权力中心推向边缘，只怕将来处境更加危险，婉儿急切望向天后，可天后依然是镇定不语。

婉儿不敢看龙榻上的李治，这个一生纠结临死时终于还是推了妻子一把的君王死不瞑目，两只眼还直勾勾地盯着天后的背影。

显一愣，少不得还是回过身来恭敬地回答：“儿如裴相公之言，去宣示百官。”

门一开，李显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几乎是扑跪在李治榻前，看李治风中残烛的模样，扯着嗓子就开始嚎哭：“阿爷！阿爷啊！”

天皇却像是无力编出一套话来回应她，只喃喃说道：“显儿……是个好孩子，他虽然做事不太成熟，但心里是善良的……”

“天皇的遗诏尚未签发，你就还是太子，储君储君，你要拿什么让他们相信你就是新皇？”天后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淡漠地看着榻上不再有呼吸也不再能掣肘的李治，再扫向榻边的裴炎，“裴相公，你说呢？”

天皇瞑目，张着嘴呼吸，终于还是长叹了一口气：“媚娘啊，裴炎到了吗？”

显本就不知所措，虽不是个好学生，但师傅的话如今格外奏效，闻言便立刻抹抹眼泪爬起来，就要往殿外去，却在经过天后身边时冷不防被天后叫住了：“显儿哪里去？”

显的哭声止住，世界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