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都不知何意，抬头看主人笃定的眼神，只得应了一声：“是。”

“别动。”太平忙扶住她，她蹙起的眉头如梦里的武皇一样写满心疼，“你这个傻子！我就不该听你的，我只要再去求阿娘，她一定会赦免你的！”

“太平，她判的黥刑，我已经完整受过了，她没有撤我的职，以后就一定还要去武成殿主持议政。”婉儿淡淡地说，没有太平预想中失去容颜后的恍惚，相反，在惨白的脸色下，她的头脑十分清楚，“我不再是我，上官婉儿是朝廷的内宰相，上官婉儿的形象，就是朝廷的形象。她要我摆正位置，我是她的奴婢，三省却不是她的奴婢，所以我必须独尝她给的痛，再自己掩盖这个疤痕，三省的姿态，从我这里开始。”

太平更害怕了，从背后伸手揽过她，就势把镜子摘走，婉儿的手定在空中，神思好像与世隔绝一般。

“婉儿！”太平忙握住她的手腕，那根银针被拽得紧，夺不下来，婉儿抬头望她。

从小就比太平老成许多的婉儿，从来没有像这样顺从地依偎在她的怀里过。太平从小就在幻想，什么时候婉儿不再把她当妹妹看待，不再像她的哥哥们宠爱妹妹一样宠她，她是公主，是理当保护喜欢的人。但其实，婉儿像极了母亲，这个年长不到两岁的姐姐常常如母亲一样庇护她，让太平觉得从来都碰不到她跳动的真心，越发觉得那是个远在天边的人，而不是实实在在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

“没事的。”婉儿倒宽慰起她来，微微笑着再次请求，“我想看看。”

婉儿环顾室内良久，终于把目光定在梳妆台上，轻声请求：“太平，给我个镜子吧……”

一根银针被奉了上来，镜子里映出婉儿的脸，掌了一盏灯，银针就在灯火上灼了灼，婉儿拈着那根针，对着镜子比划了一番，终于在额上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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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印记并不能打破婉儿的美，婉儿在我心里，依然是在水一方的佳人……”太平徒劳地安慰她，心里却沉重不已，武皇要践踏不忠臣子的尊严，就算是拉到宫门口廷杖，也比这黥面之刑要好。婉儿久侍在武皇身边，二十五年没有婚嫁，不知有多少人倾慕于她，这位才华与美貌并举的内宰相与女皇帝一样亘古未有，武皇应该十分明白，毁掉她的容貌，对一个女人，尤其是在朝堂上独当一面的女人来说，不啻于毁掉她的一生。

“太平……”婉儿心里暖暖的，虽然艰难，却还是握住太平的手，扯出一抹笑来，“如果不是这样，我要如何割舍得下呢？”

太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盯着婉儿额头上那个丑陋的“奴”字，心里有些害怕：“婉儿，你……”

可如今，婉儿在她的怀里，是她跪了一夜救回来婉儿的命。

躺了这么一阵，身子好像也没有那么疲软了，婉儿偏过头就能碰到太平的脸颊，温暖的气息就拂在太平的脸上：“太平，扶我去那边吧。”

“才人。”宜都忙跑过来。

婉儿眸子微颤，对着镜子，久久不说话。

看她这么坚定，太平心知拒绝不了，于是小心地把她搀起来，安顿在梳妆台前。

婉儿冷静地吩咐：“取一根针来。”

婉儿任她抱着，闭上眼凄然一笑，出声唤：“宜都。”

那种眼神没有人抵挡得了，太平只好拿过镜子，递给婉儿，扶她坐起身来，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额头上的刺字赫然显现，竟成了这张美丽的脸庞上最引人注目的印记。

然而武皇选择这么做了，用最残忍的手法，对她最钟爱的婉儿下手，竟然毫不犹豫。被效忠二十五年的人这样伤害，太平害怕沉默的婉儿想不开，埋在她的颈窝，抱着她的手越收越紧，生怕一个放手，就再也不能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