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宫墙之下，在古槐撒下的阴影中，婉儿双手合十，默诵宫灯上自己写的两行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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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天皇一把将女儿抱住了，天后看着这对感情最好的父女笑了笑，自己伸手去拿过那盏宫灯，转过细看，果然有两行清秀的字迹：

女孩的身影在高大的槐树下显得更加渺小，明月朗照，北极星也是透亮，从古槐密密的枝丫间漏下星星点点的光芒来，婉儿一抬头，便将那梦幻般的辉光收入眼底。

“祝我大唐，长长久久乐升平！”

“我要如何不这样爱你。”武皇皱着眉，看御榻上酣醉的婉儿，她在回宫的马车上就醉得醒不过来，侍女们问了好几次要把才人送到哪里去，武皇却不知在怔怔地想什么，盯着婉儿的睡颜好久，才启唇吩咐，让下榻长生殿。

然而婉儿现在聪慧得让人心疼，竟然一眼看穿武皇的筹谋，一箭正中这个强大的女人心底，底线般的柔软。

“正是。”天皇听得高兴，端着酒杯便邀向群臣，“那就借此机会，祝我大唐，长长久久乐升平！”

“令月又去哪里胡闹了，哪儿捡的这么个灯来哄阿爷呢？”虽是嗔怪，天皇语气放软，却满满透着幸福，眯着眼瞧了瞧这小小宫灯，并无什么特别，便搁到了一边，“是谁家挂树上没挂着掉下来的吧，天上怎么会掉宫灯呢？”

最高的枝头不肯接纳她的祈愿，看来是这祈愿太重，连神明也不愿理会了。

神明真的会注视她吗？

“师傅说，天上掉的东西是祥瑞，是明君才有祥瑞降临呢！”令月能任性而讨喜，可不全是凭着唯一一个嫡出公主的身份，也许念书不怎么样，但哄天皇开心，是她最拿手的特长，“阿爷细看，灯上有字呢！”

婉儿痴痴地一笑：“陛下……”

上官婉儿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和那双再清澈不过的眼睛，深深触动武皇那颗坚若金石的心。武皇原以为自己早已深味孤独，却不曾想，葡萄美酒滤过，这个从十四岁起就陪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将那洗得干干净净的一颗孤独的心，捧到她的面前。

迎着她十分醉意的笑，武皇藏起了温柔，板着脸提醒：“仰面视君是死罪。

心中突然一颤，那柔柔撒下的光芒，是神明在注视她吧？

☆、番外四

被美酒升了温的脸上触及武皇指尖的凉意，婉儿不禁一个寒噤，把眼微微睁开一条缝。眼前有好几个武皇在晃，顾不得什么僭越，她伸手想要触碰梦中的容颜。

“陛下。”天后含笑而对，向天皇道，“若此灯是上天赐予，那必然是祥瑞，若只是寻常人家不慎掉下来的，则可见国朝百姓心怀天下，又如何不是祥瑞？既然被令月捡到，又送上国宴来，正可彰显大唐天命所归，国祚兴旺。”

岁岁年年常扈跸，长长久久乐升平。

婉儿一笑泯去脑海间划过的一丝妄想，低头笑出苦涩，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走出古槐的阴影，却发现，早已身处无可遮蔽的星月光芒之中。

“岁岁年年常扈跸，长长久久乐升平。”

不是古人的诗，也不是宫里的灯，百姓人家祈愿绝不会这么写。对仗工整的一联，一盏不起眼的宫灯上竟将国朝的祈愿点出，在这上元佳节被小公主捡到，似乎真是天降的祥瑞。天后微微恍惚，每年上元她的那盏灯都在祈愿国朝平安顺遂，如今难道正是神明的回应吗？

手里的小宫灯递给父亲：“阿爷，天上掉下来一盏宫灯，儿给阿爷捡回来了！”

是在做梦吧？不然为什么武皇贴心地也抓住了她的手，不让她迷惘于真实与虚幻。

她醉时有平时没有的娇憨，比起在朝堂上的心思缜密，变得大胆得多了，她竟敢反握住武皇的手不肯松开，仗着一双盈盈水眸仰面视君，武皇怀疑她这一生都没有如此大胆过。

“我宁愿陛下没有那么爱我。”

十二年的相处，武皇又如何感受不到她的孤独与惶恐，留她在身边的各种理由中，有一条不过是想要两颗孤独的心抱团取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