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子说，你懂个屁，这说明我的革命性是刻在骨子里的！我不光一颗红心、一腔热血，连毛都要造反！

那也不行，乔司令不答应，非喊他站回原地，点点鞋头说，就你眼尖，给老子系上。

小抄说，你没进化好吧，长红毛，猴子备不准有红的，那也是猴屁股！

余孽肯定明白解放军黄胶鞋是假的，就像这街上的司令们，可假的反过面不一定代表真：任何真货穿在坏分子身上，真就来不及和假比，它首先要被打倒。

妈的，难道是家传？给皇上三叩九拜拜出瘾来了？乔司令含糊地哼了一声，见余孽直起腿仍塌着腰，半鞠躬似的，忍不住骂一嘴：卑躬屈膝，天生的奴才相！

街道上空空，两头不见人，乔司令催一句，你该在什么位置心没点数？

余孽说，报告，请问我可以起来了吗？

顺子说，放你妈的屁，我的裤衩！我倒想是别人的，也得有人和我搞！

红阳毛，阳毛……乔司令想起昨天下午看游街，顺子说自己一早晨洗裤衩，洗出来两根毛，猜怎么着？红的！

小抄说，你怎么肯定就是你的毛？

余孽蹲下去了。乔司令甚至不知该不该意外，心里反而升上一股逆反：你那脏手，配碰老子吗？他脚脖子一绕，让人扑个空。

这就到了那个魂不附体。乔司令觉得脚晾在半空太没气势，得落地，骂骂咧咧踩上了余孽的肩膀。这骂骂咧咧是给自己撑腰，乔司令还没有对谁这样不待见过。

余孽当然不还嘴，余孽在乔司令面前一向矮一截，其实他比乔司令高半头，架不住乔司令拿下巴壳子瞧他。他摇着头退开两大步，背过身面壁。

一掀，黑眼珠上开出两盏灯——街灯正投到那里。像给尘土迷了眼，他一双睫毛忽闪着，两盏灯于是一开一闭，一开一闭，随后彻底闭了，他又垂下眼。眼珠子却不老实，拱在灯罩一样的薄眼皮下动来动去，使乔司令联想到某种虫子。哼，就是臭虫，鬼祟得不敢见人！

乔司令说，打、报、告。三个字一字一顿，表明他的不满和不耐烦。

要说余孽真够自觉，眼睛从不升到乔司令腰部以上，什么时候都是那么垂垂着，除非乔司令命令他“抬起眼来！”他战战兢兢地掀一下眼皮。

就是这天，余孽斗胆给乔司令提了一句醒，说，你鞋带开了。

乔司令越琢磨越拽不住嘴角，硬拽，他想他绝不能在这溜墙跟前笑出来，大不敬，何况余孽耳巴巴听着呢，他的司令架子必须端住，端稳。压着嘴角，他那双假解放军黄胶鞋已步入余孽的视野。

乔司令不领情，眼一瞪问他，你什么意思，让我在你面前低头？算盘打得够响，面上不敢乱说乱动，心里时刻惦着反攻倒算，是不是？！

提防着余孽说不准要蹦起来，又想那正好，实打实给他一脚，让他复习复习什么叫人民专政。余孽倒一动不动。昏昏沉沉的清早，乔司令明明刚从梦里挣出来，这时又坠进梦里，身心都驾了雾了。等他魂不定地系完鞋带，放下脚，余孽居然向他请示，我可以起来了吗？

乔司令突然响了一声，但下一秒收住了。怎么就这么巧，余孽身后的标语，本来好好的一句“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寿无疆！”街灯的光罩成一把伞扣掉了后半句，而前半句被余孽挡住一个“太”字，进到乔司令眼里，这话成了“最红的红阳毛”。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