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孽说，抄我的屋吧，我的屋也有炕，随便抄。

大伙转头就奔了去，实际上也是受不了老太太屋里的味道，常年不通风，混着药腥气，撞头。

开开门，余孽发现屋里只有乔司令一人，稍愣一下，他把暖和搁到桌上，又拎起空了的另一个，要走不走。

操，烫死老子了！他一甩胳膊，打翻了茶杯，更要命，那点热乎气全泼在他的裤裆上。

啪地，乔司令一拍桌子，满脸耍派，说你鼻子上顶的那俩窟窿是出气的？没点眼力见儿，斟上啊！

乔司令最后拍板，沏一壶来尝尝。

小抄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话不是没道理。

四姨说，炕正烧着，里面点着火，能藏什么？

一看他那德行乔司令就说不清身上哪痒，说不清要怎么才能解了这股痒。

顺子说，立场呢？亏你说得出来！他一个老药罐子，占着茅坑不拉屎。

乔司令插一句，说省省吧，这老太太你不碰她她都要入土了，碰她一下，她直接该埋了，谁埋？你埋，我埋？

乔司令就是这样和余孽有了首一面的交道，那以后在街上碰见，余孽必定自觉站住给乔司令问好，或是等着乔司令给他训话。

顺子说，那能沏出味来嘛？

大部队这时已涌进屋里，未贴封条的屋子不剩几间，司令们进来时砸的门都是二门，正房早被占了，余孽一家五口如今挤在偏院。实在没什么可抄，屋里但凡有点模样的摆设早换了主家，院里的鱼缸、花池子皆已瞧不出原样。人们围着老太太的炕头打转。

乔司令故意不理，等余孽打了三遍报告才应声，进来！

老太太动不了身，说不了话，挺在炕上淌眼泪。余孽连连恳求，高抬贵手，祖母年岁已大，经不住折腾。

小抄说，糊啦？

这天，乔司令们没堵成几个被窝，邪门了，家家起这么早，早饭都没赶上热乎的。顶着风闲逛一阵，几个人窝回了司令部。手冷脚冷，喊四姨端茶上来，四姨说家里没茶叶了，要喝只有炒熟的大麦仁。

了腰！还读书人呢！

乔司令已在心里将他看作自己的胜利果实，这是比任何胜利果实都要胜利的果实，因为人不该是果实。

谁也没喝过这炒熟的大麦仁，问是什么滋味？

眯醒了，中午也快过了。乔司令出去上茅房，回来当口瞥见余孽小跑着拐进偏院。不一会儿，那身影又从月亮门里闪出来，手里拎了个暖壶。乔司令想到什么，快速返回屋，门一关，趴在桌上闷头装睡。

这就是余孽最与众不同的一点，别的“鬼”见了人都是躲，躲不开也顶多面上唯唯诺诺，心里头骂大街；余孽不一样，余孽的逆来顺受似乎是真的逆来顺受，至少在乔司令的感觉里，他并不急于脱离乔司令的视线，他待得住，他浑身上下都那么诚实，人在那儿，心也在那儿。

有声音说炕底下有洞，说不准藏了“四旧”，马上人们就预备把老太太往下搬。

要不说天生的奴才命呢，余孽伺候人颇有一套，续个热水竟还知道先看看茶壶里所剩多少，一看剩半壶，倒出去一些才往里添新。乔司令看着那茶壶被续满，茶壶里的茶又被斟进自己的杯，继而杯被推到自己的眼前，乔司令一动不动，啧一声道，端上前啊，一差一动？

金子最不怕火炼！人们抬杠、起哄，个顶个凑热闹不嫌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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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抄说，他拉不拉屎不归我管，我就感叹一句……

等余孽双手奉上热茶，乔司令稍一张口，以为是个分外悠哉的动作，万未料到大意了。

乔司令赶上来喝住两人，骂道都给我闭嘴，嫌自己嗓门不够大，快传到前院去了！你俩也想挂牌子？

果然，半分钟后门响了，余孽在外面喊报告，问可以进来吗？

四姨说，带点糊香。

没成想还挺开胃，一壶下肚，几个人都觉出饿来。小抄揉着胃口说，他得回家了，早上说好了，他爷爷等他吃饭。顺子说他也得回家，他妈前晚上蒸的包子还得热透了才能吃。乔司令家里既没有人做饭，也没有饭留给他，他懒得动，说这屋暖和，留在这眯一觉。

一盆冷水泼在大伙的脸上，全没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