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边还在小心翼翼地窥看曹操的脸色，那边却好像很是不悦，眉目一敛沉沉地望着她，语气带有几分不容辩驳的严厉:“你以后不可再胡说这样的话了！开玩笑也得有度，我不想再听到你拿自己这般轻贱。”

但她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大喊:“阿栀！”

“我轻贱自己关你何事？你连人命都可以随随便便地去轻贱，怎的，就不准我妄自菲薄了？”

毕竟他是曹孟德啊，可是一个将皇帝如傀儡般操控手里，白日里自己在众人面前都要跪拜的人物。

沼泽不知疲倦地疯长出葳蕤繁芜的藤蔓，将他牵牵连连缠绕束缚住，陷进那不见天日的泥淖里。

似乎是荀彧的声音。温文如玉，沉静似水，即使遇见再大的风浪也能镇定自若地安然处之。

说到底，若不是仗着那几分可怜的自尊和连真心都不知存不存在的感情，她可不敢拿这语气冲他。

突然，荀彧的身体似乎陷入了那片不见尽头的沼泽，在阿笙的眼前不断往下坠落，淹没，直至湮灭。

有人在唤她从这里往下跳。

“你在哪？”阿笙恐慌地大喊，拼命跑过去想去拽住他的手，却只摸得一手虚无的空气。

耳畔不知是谁在轻轻说。

***

待到一切清明，惊魂犹未定，眼前只余白茫茫的一片半空，底下飘满大片大片的青白云雾，如烟波浩渺却不见边际的旷宕湖泊，看不见最下面是些什么。

其实这话一说完，阿笙内心便开始不安地直打鼓，生怕万一真把他惹怒了，这后果可不是自己能承担得起的。

只是这个名字似乎已经太过久远，久到她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曹阿瞒！”阿笙狠狠地低声咒骂了句，赌气地摇动起旁边一棵还未长出新叶的竹子，把自己的怨气全部发泄在那可怜的树上。

她其实很想听到他会有什么反应，甚至内心又忐忑又暗暗期待着，可惜他居然一句话也不留，就这么莫名其妙一个人走了，她索性在心底用所有能想到的词语把他骂了个痛快。

天上的日色悄然变成沉甸甸的青色，在云雾的遮掩下由慢及快地旋转，瞬间破裂了一个菱形黑洞，哗然向下倾泻起白色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而冰冷刺骨。

可惜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顿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唯有青灰，荒绿，交相缠裹。

那背影，却似乎是荀彧。

阿笙摇摇头，情不自禁往后退，她不敢。

倏而，眼前的茫茫泥沼转瞬间消失了，变成一条荒凉飘渺的江河滚滚流动，往东边哗啦啦溅起一片惊涛骇浪。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泥沼漫过双眼，漫过头顶，逐渐的，地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啊！”她不由得惊叫着，从地上跳起来。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眼瞳霎那间被惊恐染成血色。

她无助地眺望水面，触目所及之处，满是被火洗礼的铁锁连舟，旌旗上弥漫着缕缕缭绕驱之不散的青烟，火焰如毒牙啃啮着江面的流水，燃烧着绝望与凄厉的葬礼。

大雾漫漫缠绕瞳孔，眼前似乎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沼泽，空落落得又什么也没有。

她不知道阿栀是谁，但分明记得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她想大喊着让他等等自己，嗓子却沙哑粗糙连自己也听得不太清楚，朦朦胧胧地遮掩了所有的一切。

你本不属于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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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笙不知道这是哪条河流，她就站在岸边，脚下黄棕色的泥土肥沃富饶，枝繁叶茂的大树拔地而起，延展出长而妖娆的藤蔓伸到她的眼前。

土地突然染成棕褐的颜色，有粘稠且腥气的液体滚滚而流漫上岸边，将她的脚一点点渗透包围，整个身子随之不可挣脱地往下陷落。

不料她此言一出，正竖起耳朵等待曹操对这句话的回答，他居然一个转眼间就不见了人影，只剩一棵树在月影下独自寂寞地晃动，摇曳出微微亮的萤火。

什么也没有了。

一位身着烟墨色长衫的男子缓缓走在阿笙前面，明明脚步不快，可她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

“跳吧。”

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女子，”她撇过头反唇相讥，“司空的考虑还真是周详哪。你可知我阿弟都快成亲了，他在家里天天欢天喜地盼着要迎娶心悦的姑娘，你这让我阿弟又怎能不疯？万一我哪天被人家给杀了，你是不是也要直夸人家考虑周全还要拍手称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