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亲来临丧——”门口的侍仆高声报道，屋内众人俱闻言俯首跪地，恭恭敬敬地向卞笙祝颂:“太后千秋。”

他身披最简单无华的月白长袍，朴素得没有半点纹饰，就这么一语不发地跪在她的面前。

荼靡脸上掠过歉意:“此乃臣女少时闺名，令太后见笑了。”

而在权力与弟弟之间，曹丕无疑做出了最适合他的选择。

“荼靡？”

她从没踏进门槛起就开始哭，到了灵前哭得更加厉害，贾穆见状赶紧派人看好她，生怕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会晕厥过去。

铜镜上蒙着的红布，看见自己华服加身，金丝盘云攒珠凤冠贵气堂皇，身后十二个侍女诚惶诚恐地匍匐于地，口中高呼:“宣临淄侯拜见——”

“太尉为我大魏恪尽职守，半生竭忠尽智，今全寿而终，哀家自当来吊唁。”

就像是孱弱的孤燕，被呼啸的疾厉北风不依不饶地逼迫，独自游离至遥远的天际，一去无归。

*

他真的什么也能做的出来，后来他又赐死了发妻甄氏，明明她什么也没有做错，德行和才华都是无可挑剔，没有人能说出她半点不好 。

“文和……”蓦地她蹲下身，年近六十的老人此刻哭得如同四十年前那个为了爱情宁愿什么也不顾的女孩，喃喃地念着心里藏了几十年的名字，眼泪汹涌而出，令在场所有人都不禁震惊地望向她。

她从此再也看不到他了。

曹植作为受害者，自始至终都没有责怪他的哥哥，甚至在最后拜别时，还朝曹丕的更始殿方向重重地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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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谁都没有吭声，良久之间，卞笙只听见他压抑进喉咙里的抽泣。

虽然做个好皇帝比做个好人还要难得多，但他还是尽量去做了，按照他的父亲曾期望他成为的那样。

卞笙说着一套滴水不漏的官话，一进府便看见唐菱，刚欲开口叫她，却见一名少妇从里堂走出来，神态悲戚，躬身称了自己一声“臣女见过太后。”

“我倒觉得这名独具匠心，很有意趣。”

良久，唐菱嘴唇动了动，颤抖着道了声:“荼靡。”

虽然他自己都不相信，曾经那么喜欢的女子，怎么今日就连对视一眼都是厌恶。

他在哭。

“唐菱，这位是贾太尉的小女儿，荼靡。”

他曾经那么喜欢华丽优雅的事物，可如今他什么也不剩了。

贾穆显然一眼就看到了她，虽然不认识她是谁，但还是谦恭地将她请了进来。

“他爱我，他喜欢过我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还记得……那盏灯啊。”

卞笙介绍说，身后迟迟没有回应，她不禁诧异回头，却发现唐菱竟直直地怔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子。

“怎么了？”

刚示意侍女们退下，后脚曹植便迫不及待地快步走进来，随后“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下。

在赐死她的第二年，他就下旨立郭贵嫔为皇后，但也没把专宠只给后者一个人，他有更多更漂亮的妃子，更多出身更高贵的夫人，但也有分寸，不会留给大臣拿沉迷美色指责自己的把柄。

他也说不上来到底是自己更讨厌她，还是她更恨自己，既然两看生厌，她可能也更想走个干净。

黄初四年，太尉贾诩去世。

唐菱得知讣告的下一刻就驱车去了府上，看到门口一个素服的男子正站着迎接吊唁的来人，她猜应该是贾诩的长子贾穆。

可能单单只是因为他不再爱她了。

然而最可怜的是她自己说起来还算是个太后，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目睹这一切，最后唯余一个苍白无力的告别，什么也没有用。

时过这么多年，她还记得当年的女孩、现在的这位素衣少妇的名字，一下子就喊了出来。

出了府门，她的嗓音已经哑了。

卞笙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半尺以外的儿子拥入怀内，伸开双臂抱住他单薄的双肩。

他比自己要高出一个头，因此她有些吃力，但还是坚持着踮起脚尖，眼泪浸湿他的半边肩膀。

毕竟他还是想做个好皇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