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的帝王闭着目淡淡道：“朕都知道。”

贺顾不认得这个阵，但只是瞧一眼，却也觉得心神动荡，意识骤然一片模糊。

春彤抱着个小小的襁褓从里头出来，抬头便看见进了偏厅的言老夫人和言老将军、以及后头跟着的征野和兰宵，笑道：“将军、老夫人快来瞧瞧，刚才姑娘说，少见早产的孩子竟能哭的这般响亮呢，可见以后定然身子壮实、长命百岁的！”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不过，也总归都是老天爷的安排。

贺顾听得更加云里雾里。

言老夫人接过了春彤递过来了的襁褓，道：“好……好……太好了，那顾儿他……他怎么样了？”

贺顾很好。

道士低头看着闭目不言的帝王，眼神像是有些怜悯，又像是有些叹息。

贺顾低头去看——

三殿下……还有那个黄脸道士，他们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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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却不搭理他，只淡淡道：“道长，到子时了。”

其实他自打摔晕过去，意识就一直处于一片混沌之中。

他穿着一身空荡荡的、显得过于宽松的玄色暗金纹龙袍，可面容和身躯却肉眼可见的比起年轻时萎靡了下去，变得鸡皮鹤发、了无生气。

殿中一片寂然。

那是已然垂垂老矣的裴昭珩。

“陛下若执意如此，从今以后，便再也无前世今生，只此一世了，油尽则魂散，灯灭则不得再入轮回。”

案上摆着一块玉，围绕着玉的则是一个形状古怪的、红线编成的阵。

真是个疯子……

黄脸道士声音巨大的咳了一声痰气，揉揉鼻子道：“知道啦知道啦，不会白收了你的好处的。”

黄脸道士微微皱了眉，似乎有些见不得他这副非要钻牛角尖的模样：“为何执意如此？你本是帝……”

梦里他竟然又恢复了当初在那个“心想事成玉”中的那种毫无实体的状态，而且还仍然是那样被拴在某个人的身边，不得离开三丈之外——

这是在做什么？

贺小侯爷飘在天上，看的却有些茫然。

“起死回生，时空溯回，此乃逆乱天理、违背阴阳之法。”

贺顾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他仿佛并不是一直在这个人的身边，倒像是从那个重生后的世界，穿梭过了某个不知名的神秘时空，然后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召唤到了这个人的身边。

言外之意很清楚，找了他三十年，也考虑了三十年，想没想清楚，还用再问吗？

黄脸道士道：“我再和你说最后一遍，就算时光溯回，他可未必记得前世，你也一样，你二人的缘分，也未必就如你所想的那样深，就算重来一回，万一你们形同陌路，也不是不可能，倘若真的如此，皇帝，你觉得值得吗？”

他只想活命，能苟得一天是一天，而这个皇帝，却只有一个“执”字。

他看上去已像是七八十岁的耄耋之年，可是背脊却仍然如年轻时那样挺得笔直如竹——

尽管从面貌来看，贺顾几乎已经无法看得出这是那个曾经风华绝代、一睐倾国的三殿下，可透过皮肉，贺顾看见的——那样凛冽的、孤高的、如松、如玉般的魂和神，却能让贺顾肯定，这就是裴昭珩。

梦中的三殿下道：“请道长施法。”

黄脸道士见他油盐不进，只得吸了一口气，最后摇摇头，道：“行行行，人间帝王，说一不二，随你随你，好吧？”

贺顾有些茫然——

大殿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个长长的香案，案前的蒲团，和蒲团上坐着的、已经油尽灯枯的帝王。

难道这便是天生的大气运者，和他们这些全凭借后天努力、逆天改命的倒霉鬼的区别吗？

说到此处，道士却仿佛忽然惊觉了什么，猛的一下住了口，不再继续说了。

帝王道：“朕找了道长三十年。”

分明有着芸芸众生求也求不来的气运，却偏执至斯。

要说人家是魔障吧……人家历劫转生百世，每一世的气运都能碾压他苦苦修个千儿八百年的——

黄脸道士道：“我再和陛下说最后一遍——”

黄脸道士想。

殿里除了裴昭珩，还有一个黄脸道士。

良久，黄脸道士才道：“……皇帝，你可真的想好了？”

黄脸道士叹了一口气，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