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裕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伏传又侧头问皮裕：“皮将军认为可行否？”

王都朝廷的文武官员、世勋世爵，全都有一搭没一搭地苟着，若非天子下旨封城不许外逃，想办法跑去恕州、青州投诚的世家贵族不知凡几。陈家的奸细在王都大摇大摆、横行霸道，至今也没听说被王都抓住要法办枭首——谁想做这个恶人？谁希望在王都城破之时，被陈家疯狂报复？

“你们都是秦廷旧臣，受过妘氏皇恩，吃了半辈子秦廷俸禄。王氏逆贼把妘氏诸王当猪羊一般杀了个七七八八，你们还能心安理得地坐视不理？”伏传问道。

伏传不禁摇头，说：“王贇见我，未必不降。你又何必以死相谢？”

许宽只有这么一个机会，选择真正地投靠陈家，或是执着于忠诚，为王氏殉死。

“东宫出降是为仁，宽死是为忠，各得其所。”许宽道。

皮裕和许宽都不敢再问，两人在伏传的示意下，重新入席坐好。

就算伏传是打算用他手头的兵力内耗，他也不能翻脸。

皮裕早在许宽提议时就分析过此事，有条不紊地答道：“江绘此人性宽和、多智慧，爱兵如子。与许伯仁关系虽亲密，想来不至于一时意气，用鹰啸营数千袍泽的性命赌气，为许伯仁报仇。”

燕城王与十二世皇帝双双殒命，被谢青鹤称为秦廷的顶梁柱与主心骨同时坍塌，原本勉强维持着秩序的王都从那时起就彻底走向了崩溃。妘使继位之后，其威势完全镇不住手握兵权的王琥，从那时候开始，皇庄拨给禁军的粮饷就渐次渐难。妘使暴毙之后，小天子继位，禁军开始小规模挨饿。

但是，许宽就真的对王贇忠心耿耿吗？

这就是很明确地指点了。

等来等去，不说皮裕和许宽等得心焦如焚，最倒霉的是献艺的舞伎，累得快摔下去了。

许宽松了口气，对皮裕微微拱手致谢。

伏传不禁笑道：“好啦，跳不动就歇着吧。”

阎荭，我搞这个行不行？我搞那个行不行？说他是想交投名状是有那么点意思，可他更像是替王贇刺探属下几个禁军将军的忠诚度。按照常理，阎荭肯定不会准许许宽去弄已经收买好的“自己人”，谁忠谁奸，一问便知。

——逃得过今日，逃不过城破之日。今日不敢得罪伏传，竭力拼一把，说不得还有一条生路。

“自燕城王逝后，禁军饿死多少人了？”伏传突然问。

皮裕与许宽皆面面相觑。怎么又吃上了？

此时，斜阳西下，已近傍晚。

那舞伎感动得差点哭出来，累得匍匐在地，磕了几个头，气喘吁吁地退下。

皮裕和许宽都听出了伏传的言下之意。

“我许宽此生未食秦禄，只受过东宫大恩。若畏惧强凌暴势，轻易出卖恩主，委实不能做人。不过，鹰啸营儿郎诚为无辜。可否允我召见副将江绘，使他统兵与皮将军合流，受皮将军节制。”许宽久久思索之后，低声下气地恳求。

可是，此事实在太过敏感，伏传不曾明言，谁都不敢主动将之放在台面上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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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尚不知小郎君此行为何？”许宽态度软化了不少，语气也变得恭敬。

燕城王三个字刺得皮裕眼皮微闪，许宽听见“饿死”二字，紧握的拳头上也鼓起一缕青筋。

伏传在扣石榴吃，皮裕和许宽都怀着心事无心饮食，干坐着等啊等，伏传不和他们说话，不讨论任何“将要发生”的事情，“即将执行”的计划，看着舞伎跳舞，居然还跟着哼了几句。

“那就好。”伏传突然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颗石榴，徒手掰开，开始吃。

陈家如此强势，攻破王都只在朝夕之间，这时候和陈家作对会有什么后果？

“愿听小郎君差遣。”皮裕起身下拜，即刻响应。

“再等一等。”伏传说。

这事绝不能失风，若许宽不肯投诚，今日必死。

许宽是真的挺难受，反正都要死了，顾忌也少了许多，问道：“可否使人将副将江绘请来？宽略作嘱咐，恐防失策。”

如果妘使遵从燕城王的遗志，早早地向陈家投降，王都的荒疏、混乱与饥饿，早就结束了。

许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艰难缓慢地站了起来，却始终不能屈膝拜倒。

皮裕小声建议道：“小郎君，若是夜里举事，还得早一时点兵。”

今日伏传突至，杀了许宽一个措手不及，现场煎熬心神，逼其立场。

皮裕明知道单凭自己手底下几千人干起来比较艰难，伏传都亲自来了，他也是骑虎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