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房的少爷压着嗓子叫她少说两句，玉茕浑浑噩噩，目光追着绣布，看它落在土上，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这痨病鬼骂着骂着，面色发紫，眼珠肿起，喉中嗬嗬几下响，竟是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这么过去了。

她抱着那猫不撒手，朱家人瞧着她，觉着她魔怔了，便合计着，将她锁起来了。

她不再想着自个儿出去过日子了。

“……你可别连疯子的玩意儿都想拿。”

“她从前那样贵气，怎么就疯了？”

她唱“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也唱“川谷径复，流潺湲些”。

“看几眼？”

她总想要睡觉，却总也睡不着。

年少的玉茕柳叶眉吊起来也不凶，脆生生地喊它：阿纤。

柜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门在动！——阿纤！不许藏里头！

梦里她被碎瓷割得手上尽是血，猫儿护着她，去撕咬那男人，就这么被按在她面前，划开了肚皮。

以后名字改作玉茕，不是家里头的人了，　别念你爹娘；平日里凶一些，就不受人欺负，记着啊……是个聪明的，胆儿怎么那么小？

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叫微纤，好不好？

姑娘，那儿有只猫崽子！

玉茕被朱家人关进了原先朱大少爷住的那屋子里。

玉茕也没所谓，疯魔着，疯魔着，抱着烂臭的猫儿，朝着耳坠唱曲儿。

阿纤，来这儿，有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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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便唱歌。

梦做到终了，白衣裳的女人拉着她的手，亲亲她的手心，与她一道走过了黄泉路，踏上了奈何桥。

那双幽绿的眼睛，便没有了光彩。

睡着了，就能在梦里见着只绿眼的白猫，冲自己娇声叫唤。

埋过那死猫的丫头被管事的安排来给玉茕送吃食，偷偷和同房的其他丫头们嘀咕：

“天天捏着她宝贝坠子不撒手，前些天我就拿着那坠子看几眼，她死命说柜子里有东西在动……柜子里有猫……吓得我……”

玉茕心里焦急担忧，那小和尚却向她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低声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施主莫被妖物迷惑心神。”

朱仙仍在破口大骂，骂她与妖物通奸，骂她不知廉耻。

－

二房的少奶奶看她手里一条污糟糟的布，立刻尖声道：“这腌臜东西捏得这样紧，也不怕脏？”

那一巴掌刮下了玉茕的耳坠，拉得她耳垂滴血。

玉茕瞅着那血落在翡翠耳坠上，坠子亮了亮，好像坟茔上影影绰绰的磷火，又像柜子里那双绿幽幽的猫儿眼。

玉茕为朱大少爷守灵的时候，偷跑出去，不知从哪儿刨来一具猫尸，烂得不成样子，将半夜起来想看看一身孝的儿媳的朱老爷骇得不行。

“——淫妇！”

原先玉茕是没有被关起来的。

朱家的下人们都说，大少奶奶疯了。

玉茕喃喃着妖物，睁大了俏丽的眼，去看朱仙。

朱家人大惊，庙里一个小和尚引路，领他们进厢房，扶着朱大少爷躺下歇息。

她身边的丫头一听，上前拽了她手里的布，朝门外一扔，玉茕又听她道：“嬛儿，将手洗干净，别什么东西都不顾……”

她记起来了。

“真疯了……”

——梦有好梦噩梦，她做的噩梦少，就那么几回。

“——你这——”

梦里，那柜子里，那只惨死的猫，被开膛破肚，一双浑圆的猫眼了无生气。

朱大少爷方才一番动作，衣襟略微散乱，一条绸布露了角出来，她鬼使神差地，牵着这小角，抽出了绣布。

布面上绣了只独个儿的鸳鸯，鸳鸯眼睛上沾着血渍。

朱仙不多时便醒了，大声唤着玉茕的名字，玉茕带着些希冀上前去，被一巴掌抽倒在地，耳边一阵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