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月道：“只是在想，你师徒二人，也是有缘。”

“不满百？”江无月道，“那如今方仙道家虽分出内外丹法。不过，贵胄豢养的也好，山林清修的也罢，不都求个延年益寿，飞升成仙么？”

“我？我在襁褓时就被师父从山里捡回来，师父和师兄把我带大的。我本也不爱学这些东西，可是师父说，也不知道我的旁亲支戚在何处，操心他自己百年之后无人管顾我，让我至少学些防身之法，免得受人欺负，我才跟他修了几年行炁，学了几道符咒。到我十五岁学成了易形，就开始独自下山游历了。”

江无月笑意更深：“哪里好？听来可不就是随口说的么。”

游儿笑道：“他们都待我极好，就如亲父亲兄，简直是关怀备至，我这些年过得快活，无甚烦忧。”

“会吗？”江无月不由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笑了，再一回想游儿看着自己发了半天愣，压不住脸颊渐要浮起红晕。

游儿回过神来，总不能说“头一次见你笑，都把我看傻了”吧，只默默转回身，望向前方马鬃晃动：“是我师父取的——好像取了个好名字……”

江无月神秘兮兮地小声说了句：“有光……”

江无月见她发怔，以为哪里说错了，便问：“怎么了？”

却突然被江无月疾手过来取走了缰绳，再慢慢加力往后扯，将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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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儿见闻多广，一路风土人情、鲜奇特产介绍得头头是道。

“嘶——”江无月促声吸了口气。

江无月面上不显，心里却逐渐听得趣味盎然，也习惯了一旁时常有个人吵吵闹闹、热忱不怠。

江无月不禁抿嘴笑道：“可是你们师父取的名字？”

二人一路行得悠哉，不时闲语几句，也因江无月有伤在身，大多时间都在沿途小镇暂下休憩。

“嗯……虽是如此……”游儿歪着头，支着马鞭随意绕着圈，“却也还未曾亲见谁人当真用五金八石为药炼出长寿金丹的。好比我师父，这多半也是他的避世之举，随他去吧。”

游儿不解，正要开口。江无月已对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而后往侧方的密林里一指。

游儿微一怔神，只觉眼前似见了绣幕杏花染了晕，浸了一屏的香，直教人怡心悦目，撤不开步。

游儿眼睛都望酸了，低声嗔道：“大白天的哪里不是光！”

“光？”游儿又仔细观瞧一阵，一大片树盛林茂，郁郁葱葱，树下的植被都荒乱高长，没得过膝盖，日光照在油绿的叶面上，洋洋洒洒地灼眼。

江无月倒是一直记挂着回礼这事，只一路也未见什么方仙宝贝，多的是俗世风味。

游儿伸着脖子，挤眉弄眼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细声问道：“你让我看什么呢？”

彼此谈不上熟络，也算对对方秉性大致了然。

“那你呢？你学什么？”江无月觉得这师徒两人逍遥得很，听起来一个隐居不疼不痒地炼着丹，一个学了个障眼法就满天下游荡。

“那本来就是你的钱，还我作甚么……”游儿见她沉默，也不等她回了，只似不甚在意地自顾说着，“我小时候在山里住得多，大了之后便少了。我和师兄在山下的新越镇里各自买了房屋地契，他的宅子在城北，叫「招财寓」；我的宅子在城南，叫「进宝居」。”

“看人……”江无月轻声说着，“那人在发光。”

“会啊！成天绷着个脸——人生在世不满百，为乐当及时。”好在游儿又开了话头。

“不是……”江无月又指了指，“那里坐了个人。”

“啧，到底看光还是看人？”游儿弯下腰，从树影间又望过去，好像是有个人影坐在林子尽头的山脚下，因为野草高茂，只隐约露出了半个脑袋。

遂怏道：“江无月，你知不知道，你不笑的时候可唬人了！”

游儿听她此刻语焉含笑，自己却一副业业矜矜，这能合理吗？

江无月闻言，看着她鬓边风牵发丝，自有的袅袅恣意，沉静片刻：“你师父师兄待你倒是不错。”

马车行驶在偏郊窄道上，游儿见得四下无人，撒野一般驾得飞快。

游儿倏地直起了身子，直撞到江无月受伤的胳膊上。

“怎么？日后要来找我还钱？”

“听说原先也有别的的，后来搬走的搬走，羽化的羽化，现在只剩我师徒三人了。比如中土诸山，罗浮山还是偏远了些……”游儿回头，“怎么问起这个？”

江无月觉得自己没多表露什么，就被人直接拆穿了，又警觉地沉默起来。

巧在这一日，终于是碰见个珍奇物。

“罗浮山上就只你们一门么？”

游儿秀眉一皱：“你手不是好了么？！”